作为政治象征长期沉淀于我们内心的民主主义,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要能举行干净的选举,民主主义就能实现吗?现代民主主义体制是指一切政治权力属于国民,通过基于多数决原则的选举选出政治领导人,从而让渡国民自身政治决定权的代议制民主主义。尽管标榜民主社会,我国社会的重大政治变动却始终与4·19、5·16、10·26、5·17或舞弊选举相交织,通过选举实现政治发展的期待长期受挫。因此,迄今为止许多示威和在野运动都具有反政府性质,并一直主张民主主义。然而,通过公正选举实现的政治变动,能否成为民主主义的终极答案? 本杰明·巴伯洞察到,在选举公正的美国式民主中已包含诸多虚构性,从而提醒人们对现代民主主义给予细致关注。他的著作《强势民主》从考察民主主义为何出现、追求什么、又具有怎样的现实替代方案出发。也就是说,迄今为止的民主主义为何是虚构的?那么替代方案又是什么?这些问题正是他要阐明的部分。特别是与既有的许多民主主义理论不同,他所批判的“弱势民主”与作为替代方案提出的“强势民主”,并非从现象分析出发,而是通过揭示在历史脉络中使民主主义得以出现的认识论根基,来阐明民主主义自身内在的本质性局限并加以补正。 民主主义是人们为了生存、出于彼此的迫切需要而创造出的政治共同体的运行原理。人在本质上必须依赖他人而生活,自身欠缺的部分只能从他人处获得,因此只能共同生活。所以,人只有在学会共同治理自身这一艰难技艺时,才能获得自律性。然而,以自由民主主义为基础的弱势民主,只是纯粹出于个人主义和私人目的的利害盘算所产生的制度。作者主张,并非民主主义这一制度扭曲了自由主义,恰恰相反,是自由主义的过剩一直在污染民主主义。自由民主主义最终以一种冷嘲式的形象描绘现实政治:“把人视为天性独居、却因自身利益而不得不与同伴共同生活的欲望动物,把政治视为动物园管理”。 因此,自由民主主义的政治制度是一种从根本上缺乏对公民精神、参与、政治共同体之强调的理论。自由民主主义一方面诱导出由对政治漠不关心且冷嘲的人们构成的大众社会,另一方面使以多数决原则为原理的代议制政治成为现实。作者注意到,在代议制之下,个人只是通过选举这场表演让渡权力,而绝非行使权力。 所谓强势民主,正是要从发生权力不平等交换的代议制民主走向参与式民主。也就是说,它意味着由公民实行的自治,而非以公民名义为代表的政府政治。前者的公民只在选举季节其公民地位才被强调,作为被候选人当作购买商品的顾客加以礼遇的政治消费者而存在。而后者的公民并非以匿名的多数存在,而是在与空间上共同生活的邻人形成理性与情感纽带的地方自治中具体显现。 作者所说的强势民主,是一个揭露在自由主义者的雨伞下成长起来的民主主义之虚弱与虚构性、并为强化民主主义而提出的社会战略概念。因此,它更加强调共同体的价值而非自由主义的价值。强势民主的政治制度,并非保障个人自由免于权力政治的消极含义,而是通过政治构成共同体、通过公民精神确立政治自由的积极参与的制度化。为此,全体公民必须获得平等的机会去接触信息与对话,以便更广泛、更持续地参与话语。发达的科学技术尽管面对人口的巨大增长,仍提供了使之成为可能的机会。归根结底,强势民主就是塑造作为参与者的民主公民,以及能够共同参与共同未来的民主共同体。 此处未能论及,但作者在书的后半部分作为替代方案提出的极为具体的社会方案,在政治脉络与西方不同的我国社会,更应以谨慎的洞察和批判意识加以审视。不过,对民主主义的认识论批判,在面临众多选举的我们这一时点,为剖析程序性民主扩大所具有的积极面与虚构性提供了重要依据。
◇国内译本:人间爱出版社刊 书评:李起豪(圣洁教神学大学讲师·政治学)
◇本杰明·R·巴伯(Benjamin R Barber) ▲美国政治学者 ▲美国罗格斯大学政治学教授 ▲代表著作:《共同自由之死》(1974)《强势民主》(19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