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共体一体化问题的权威、英国伯明翰大学马克·斯蒂尔教授(经济学)寄来一篇文章,深入分析了本月20日在法国举行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公投结果以及欧共体一体化的前途。斯蒂尔教授在公投前曾走访法国里昂市,倾听法国民众的舆论,是一位重视实地考察的学者。他对欧洲人对一体化的不安源于两德统一后西德经济不稳定这一看法提出反驳,颇引人注目。现将其文章内容摘要介绍。【编者注】 如果说对欧洲一体化的信心在最近数月间受到严重损害,那等于是在指出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去年11月,欧共体12个成员国成功结束马斯特里赫特条约谈判时,欧洲一体化似乎马上就能实现。与此同时,正如我本人多次指出的那样,去年秋天欧洲自由贸易联盟(EFTA)与欧共体合并组成欧洲经济区(EEA)的谈判推进之际,欧洲确实看起来即将变为一个更为广阔的贸易区。 此外,今年年初英国大选中三大政党均表态支持欧洲一体化与欧洲货币体系(EMS),一体化的气氛更为成熟。然而现在回头来看,水面之下不和谐之音早已沸腾不止,这一点正变得明显。 最近的法国公投结果和欧洲外汇市场的危机,正鲜明地显示出这种不和谐。法国人以极其微弱的差距批准了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因此该条约在技术上仍然有效,但可以说只是勉强维持着一线生机。 作为支撑一体化条约的经济基础之一,欧洲货币体系正面临严重危机。英国英镑和意大利里拉已暂时退出欧洲货币体系,西班牙比塞塔的不稳定也引起了周边国家的忧虑。 赞成与反对差距微弱 德国金融当局正受到欧洲各国的猛烈批评,这些国家认为德国的利率政策对欧洲货币一体化造成不良影响,甚至在本月20日于华盛顿举行的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会议上也涌现出批评之声。 如此集中于近来德国金融政策的各种批评,最终可以说是以迂回的方式显示了目前欧共体所面临的经济困难与不确定性。 直到极近的时期,德国经济还是其他国家羡慕的对象,人们也自然地相信德国能够在欧共体中担当领导角色。 比德国成为批评标靶更危险的,是把欧洲经济的一切困难都归因于德国独断专行的这种推断的飞跃。在相互不信任与猜疑混杂的状况下,欧洲各国如何能够抱有在政治、经济上更加接近的希望?说实话,各国都应自问自己究竟为欧洲一体化付出了多少努力。 当一体化进程看似顺利时,一种认为欧洲正在实现政治与经济统一伟业的过度热情支配了我们。 德国统一足以助长这样的判断。实现了德国统一的科尔政权的能力,看来同样可以恰当地运用于将欧洲结为一体这一更为伟大的一体化事业。 然而现在却出现了指责,认为德国统一带来的成本压力对欧洲目前经历的政治、经济混乱负有部分责任。我认为这种倾向极不健康。这类不满同时也被扭曲为仇外这一极端形式。 即便撇开其他一切不谈,也不能把欧洲当前经历的困难归责于某一个国家。 简而言之,最近数月间对欧洲一体化的期待已大为变质。要理解这种变化,必须追溯到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起源,然后说明为什么这一条约如今变得不再具有吸引力。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反映的是这样一种努力:把欧洲货币体系发展为更具制度性的经济与政治一体化,并借此使单一市场计划更加具体化。 那么在此让我们细看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两大支柱。 对“单一市场”的怀疑 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第一点,是从1993年起创建一个国家间所有贸易壁垒消失的单一市场,这是欧洲一体化的最大进展。没有必要逐一考察该计划的技术性层面。我想强调的是,即便单一市场得以成功建立,这也纯属行政上的成果,不多也不少。最近两三年欧洲出现的任何经济指标,都未显示单一市场将带来经济利益。尽管如此,所有对单一市场的积极立场,归根结底都可以说源于一种信念,即欧洲目前经历的低增长与失业困境能够通过单一市场的形成得以克服。 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第二根支柱是欧洲货币体系的成功。货币问题此前还算顺利。 迄今为止,欧洲货币体系为抑制通胀等欧洲货币稳定作出了不少贡献。甚至像里拉这样不稳定的货币,汇率也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从逻辑上看,欧洲单一货币的实现明显正取得重大进展。然而从近来欧洲外汇市场的走势来看,情形恰恰相反。 去年11月讨论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时,走向政治、经济一体化的强大推动力似乎超越了欧洲货币体系的成果而不断前行,单一货币计划看来是无法停止的大势。因此,欧共体委员会、法国总统密特朗、德国总理科尔等泛欧主义者出面倡议讨论更高一级的一体化也不足为奇。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逻辑是,为在欧洲各国之间维持高水平的经济合作体制,必须实现单一货币。这需要欧洲各国税制与预算政策的协调。同时还须设立不受个别国家控制、以执行货币政策的欧洲中央银行。 欧洲货币体系濒临悬崖 如今回头来看,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包含着要求国家结构发生根本变化的、过于雄心勃勃的内容。在条约草案拟定之时,对一体化的渴望过于强烈,以致人们确实认为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绝不会陷入如今这样的困境。 欧洲因三个理由,丧失了实现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所规定一体化方案的政治能力的可信度。 第一个理由在于条约本身所具有的包罗万象且雄心勃勃的内容。政治家们一度有机会接触落实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具体细节,而执行过程中的现实困难正愈发明显地暴露出来。第二个理由体现在欧洲政治家们在处理被称为二战以来最大灾难的南斯拉夫局势上的失败。 然而第三个理由比任何理由都更重要、影响也更大。近来欧洲的经济表现已恶化到这样的程度:许多欧洲国家的普通市民开始对按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所规定的方式放弃本国经济主权的问题产生怀疑。若这种怀疑再加上民族主义,反对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强大武器便会成为现实。如果上世纪80年代中期许多欧共体国家所存在的经济繁荣局面能够再现,国民将享受到加入共同体带来的个人利益,推动一体化进程前进的意愿也会受到鼓舞。然而进入90年代后,欧洲经济正处于不景气之中,因此对欧洲一体化的热情一直在萎缩。 如果说还有另一件事刺破了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泡沫,那就是今年6月的丹麦公投。 南斯拉夫问题成障碍 由于丹麦规模较小,在欧洲共同体内也不受关注,因此在丹麦国民实际否决条约之前,这场公投并不是关注的对象。 然而公投结果却把条约的全部批准程序推入混乱。由于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包含了罗马条约的修正条款,该条约必须得到共同体12个成员国全体的批准。因此从技术上说,丹麦的否决本应使此前的全部进程化为泡影。但考虑到反对票仅以微弱差距多于赞成票,可以认为马斯特里赫特条约仍存在复生的可能性。特别是如果其他共同体成员国给予决定性支持,复生的可能性就更大。密特朗总统针对丹麦公投的“否决”结果以在法国举行公投作出回应,正是出于这一目的。 对于力图稳固自身政治地位的密特朗总统而言,公投被用作有力的政治武器。密特朗决定在法国就条约举行公投时考虑到了这一点,这毫无疑问。事实上,密特朗总统宣布公投时,大多数人都确信条约将以三分之二以上的多数赞成获得批准。实际上密特朗也是期待获得60%的赞成,才在法国革命纪念日(7月14日)宣布举行公投。9月20日举行的公投最终结果在某种意义上体现了密特朗的政治胜利。但最终结果为投票率70%、赞成51.05%、反对48.95%,这使条约的反对者得以主张他们实际上取得了胜利。 法国公投举行前的两天时间,为检验该国的政治气氛提供了良好机会。事实上,公投成为与正式总统选举相类似的激烈政治运动的主题。 与公投竞选活动相关,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此前不断生成的政治、社会利害关系的凝聚程度。在法国畅销书排行榜上位居前六位的书籍全都是关于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书。法国所有媒体都报道了条约的具体内容。 尽管有这一切,如果在英国也举行像法国那样的公投,投票最终结果所显示的舆论赞否倾向大概会非常相似。正如法国与丹麦的投票结果所暗示的,欧洲舆论在对条约的赞成与反对上几乎是对半分裂的。这样的投票结果是当前欧洲所存在的政治不确定性的明确指标。 就法国国内政治而言,我们可以推断,密特朗总统未能如我们预期那样获得压倒性赞成票所受的政治创伤并不算大。条约的反对者从极右到极左四分五裂,密特朗从这种分裂中获益。 本次公投对法国国内政治的影响并不像英国媒体喧嚷的那样巨大。特别是在赞成与反对票数的微弱差距被强调的同时,也应注意到巴黎、里昂等城市地区出现了对条约的压倒性支持票。 结果,公投成为全欧洲重要的政治、经济议题,问题在于如何评价它。在这一点上,公投前剧烈波动的外汇市场走势颇具启示。 “金融”合作艰难 外汇行情往往是政治不确定性的良好指标。公投之前,货币在维持欧洲货币体系(EMS)内稳定方面所显露的无力,表明了全欧洲存在的经济不稳定之严重。这种不稳定并非直接由法国公投引起。但作为具有相当经济影响力的经济外事件,公投往往会吸引关注。 从法国就马斯特里赫特条约举行的公投中赞否差距微弱这一点可以得出的结论是,赞否的均衡反映了当前欧洲共同体所存在的经济不稳定的严重程度。正如我在前面所指出的,这种不稳定源于贯穿全欧洲的经济不景气局面、政府对此应对不足,以及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未能提供能够带来景气复苏的方案等原因。 现在还难以判断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是否因丹麦的反对和在法国的险胜而受到无法恢复的打击。以我个人的看法,不能把这一条约或条约所反映的理念视为已经死亡。然而若经济条件不能更加稳定和好转,无论如何执行条约的各项规定都将被证明是不可能的。因为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规定所要求的各国金融政策上的合作水平无法达到。就此而言,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反对条约的人们,都反映出在放弃阶段同意条约的政治家们未能充分评估的、关于条约目标的根本性问题。
1992-10-09 | 서울경제
欧共体一体化不容乐观也不容悲观 法国·丹麦公投结果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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