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柏林中央车站人潮拥挤。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除了通常的乘客之外,游客也蜂拥而至,这在欧洲任何一个车站都一样,但冷战时期巴黎曾是“西欧”的中心,如今柏林成了“欧洲”的正中心,或许正因如此,从欧洲各地涌来的游客都先在柏林停留,然后再转向东西或南北。 然而让柏林中央车站拥挤的并不只是这些游客。从车站内涌出的人潮中,有与游客形成鲜明对照的群体。从东欧和苏联前来寻找新生活的人们,与衣着和行李轻便、同龄人结伴而行的游客不同,男挑女顶,连表情都很沉重。 共产圈解体之后,这一与度假季节无关的队伍在欧洲各处都能看到,德国既是他们必须经过的西欧门户,又是马克经济圈的本土,因此人流频繁。 虽说是“东欧”,但正如他们居住的地方各不相同,他们前来的缘由也各异。既有原本是德国人、二战后近乎被困在当地而如今返回的归还同胞,也有被西欧经济实力吸引而离开血缘故土的移民。 无论缘由如何,他们的行进既是降低欧洲国境、催促一个欧洲形成,也是提前展示将要合为一体的欧洲面貌。 在车站广场较为空闲的地方,同样来自东边的大小巴士和货车不断卸下人和行李后离去。 来到这里又去找火车站是为了什么呢?一名与三四户其他家庭一同从中型苏联巴士上下来的男子说:“在我们居住的乌克兰乡村车站带着大件行李坐火车非常不便,所以几户人家合租了一辆巴士过来。”这位名叫卡尔·延森的德意志裔电气技师(46岁)笑着说,同行的人血统各不相同,从现在起的去向也各自不同,但作为欧洲之中的欧洲人生活,不都是一样的吗。 说欧洲是战争的大陆,也就等于说它是人口迁移的大陆。远古的日耳曼民族大迁徙姑且不论,近代以后频繁的战争先是洒下鲜血,接着又混合了血统。战争使之清晰的只是新出现的国家地图,民族地图的界线却愈发混乱,色彩也愈发浑浊。 如今构成捷克主体的波希米亚人,本就是日耳曼与斯拉夫两种色彩相互混合、形成自身中间色的产物。 欧洲的人口迁移有多复杂,在德国哲学家伊曼努尔·康德生活过的柯尼斯堡体现得最为清楚。因康德一生在此度过、每天散步而使这座城市也出了名,而给康德带来“柯尼斯堡人”这一别称的这座城市,如今既不属于波兰,而成了俄罗斯的加里宁格勒。况且康德本人也是苏格兰移民的后裔,如此看来,“民族主义”一词最早出自欧洲这件事本身就令人费解。 如此的欧洲人口迁移从20世纪中叶起趋于停顿。换言之,二战之后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当然,从二战结束后到1960年,从东德及其他东欧地区越境到西德的人口达1000万人,迁移并非不存在,但那更像是战争所致人口迁移的清算过程,大规模人口迁移几近停止。 相比之下,更为突出的是前往法国等地的北非人、前往西德的土耳其人等非欧洲人的流入,也引发了诸多纷争。 这样的欧洲人在柏林墙倒塌后又开始流动。实际上,更贴切的说法是柏林墙是被想要越境到西方的东欧青年的脚步冲垮的,而此后仅从东欧返回德国的德意志裔居民每年就达30万人。联邦就业局表示,再加上从东欧前来的非德意志裔就业者和来自欧共体成员国的劳动人口,每年进入德国的劳动人口超过70万人。 这也许只是开始。若定于今年年底完成的欧共体市场统合计划实现,欧共体12国之间,资金和商品之外,劳动和服务也可自由流动。欧共体成员国越扩大,流动幅度将越大。 然而,无论由12个成员国组成的欧共体框架内政界人士展开的棘手谈判走向何方,人口迁移的车轮似乎已经在全欧洲的版图上开始滚动。 从并非欧共体成员国的东欧涌向西欧的人们如此,而在原苏联地区与波兰等东欧地区及西欧之间往来的包袱商贩则更为喧闹。 因这些包袱商贩而形成最大集市的地方是华沙的“百周年体育场”。这座诉说着曾是体育强国的波兰昔日辉煌的体育场,对波兰在巴塞罗那奥运会上排名第15位上下的消息毫不在意,被全天候的集市热潮所笼罩。 主体育场上方,有在摊位一边堆放苏联制测量仪、另一边堆放粗劣拖鞋的贵族气派青年,有不知从哪里弄来美国海军陆战队八角帽的中年男子,还有自称来自塔什干的“高丽人”一行,人和货物都五花八门。 他们当然在生意结束后返回。但人不是候鸟,衣襟相触之间血统便会混合,因此他们返回的脚步常常停下。德国内务部长鲁道夫·赛特斯所说的“今年上半年在偷渡入境德国时被逮捕的人为1万8000人,比去年同期增加130%,但未被逮捕的非法移民约为其五倍”,也与这样的情形不无关系。 一位在卖相机和零件的青年也说:“来这里是为了找工作,做生意只是为了赚路费而已。” 如果说过去欧洲的大规模人口迁移是由战争造成的,那么今天的迁移则是在没有战争、因而排他性国家主义趋于缓和的氛围中进行的。这与过去遭遇马铃薯饥荒的肯尼迪祖辈那样的爱尔兰人,宁愿远赴美国而不去国家间壁垒高筑的欧洲邻国,形成了不同的氛围。 因此政治学者们说:“如今在欧洲成为像美国那样的‘人种熔炉’之前,国境已经开始融化。” 【柏林=梁平国际部长】 [照片]◇华沙的“百周年体育场”因来自苏联的包袱商贩而变成了集市。他们即使生意结束也不会全都回去。
1992-08-07 | 梁平
地球村经济战 欧洲是一个吗<3> 东欧人为寻“新生活”大迁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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