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08-06 | 梁平

[地球村经济战争第1部] 欧洲是一体吗<2> —本报特派记者实地探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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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兰将走向何方。走进以《你往何处去》闻名的作家亨利克·显克维奇曾求学的华沙大学,脑中浮现的这一疑问,也可以是“东欧将走向何方”的疑问。 然而真正踏进校园后,这一疑问便变成了“显克维奇啊,你去了何处”的疑问。校园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显克维奇的痕迹。欧洲随处可见的铜像或半身像之类没有也就罢了,在因放假而安静下来的校园里向散步的人询问,对方也只是反问一句“显克维奇?”。 小说本身如此,通过电影也已享誉世界的作家,却在祖国和母校近乎被遗忘,这也道出了波兰乃至东欧战后40年的境况。 《你往何处去》借在异教徒虐待下呻吟的基督徒形象,描绘了遭受俄罗斯压迫的波兰人的苦难,无论就基督教色彩还是反俄倾向而言,在那段时期都不可能受到欢迎。或许正因如此,在波兰至今只有父亲是法国人的作曲家肖邦,以及与法国人结婚、以法国姓名为人所知的科学家居里夫人的存在格外突出。 如今俄罗斯势力消失,波兰、匈牙利、捷克等东欧三国给人的印象是,连整顿自身的余暇都没有便已向西方倾斜。早在苏联因政变瓦解之前的1989年,他们就已把安全托付给了北约。 东欧的这种西行,是要参加由欧共体主导的“一个欧洲”吗?还是在重复这一地区不得不在斯拉夫圈与日耳曼圈之间来回摆动的历史? 然而走在东欧的街头,这样的疑问显得相当空洞。看不到纳粹的十字旗帜自然不必说,其他西欧的实体也并不显眼,取而代之的是美国的存在格外突出。百事可乐和可口可乐正在改变当地人的口味,而以超现代设施进驻市中心的万豪酒店等美国酒店,则在与仍未摆脱穷困的当地居民足迹相距甚远的地方,像另一个占领军司令部一样矗立着。 麦当劳汉堡分店的景象与这些酒店的印象形成对照,但脉络相同。每天一到用餐时间便排起超过100米的长龙,仿佛半个世纪前发生在西欧的艾森豪威尔诺曼底登陆战以及随后的马歇尔计划,正在东欧重现。 美国企业的登陆也体现在数字上。据波兰外国人投资部门统计的按企业投资情况,瑞典的能源电气企业ABB以2亿美元居首,其后美国的万豪(酒店)、雷迪森(酒店)、百事可乐、可口可乐占据到第五位,共有6家美国企业进入前15位。德国企业中只有西门子(电信)和本克泽公司(洗涤剂)分列第16、17位。 但这只是计分复杂的经济战争中一场局部战役的成绩,还有其他记分板。 以捷克为例,1990年对德出口为276亿克朗(1美元约为30克朗),进口为317亿克朗,而对美国则为1.7亿和8000万克朗的水平。1991年美国的出口与进口大幅增至32亿和54亿克朗,但德国也达到807亿和596亿克朗,并未放慢脚步。 对波兰的合资投资方面,德国自1989年至1991年10月共1446件(1亿5260万美元),大幅压过美国的394件(5320万美元)。在波兰当局去年对外国人(企业)实施的国有土地出售中,德国也以100件大幅领先美国(23件)。 随着柏林墙的拆除而再次进军东欧的日耳曼实力派——原西德,或许正在用马克而非坦克“占领”东欧的领土。东欧人的反德情绪尚未消退,因此德国人的举动也颇为谨慎,但马克却毫不顾及这类面子,威风十足。走在东欧街头,常会遇到悄悄靠近、说“以高于官方汇率的价格收购”的换汇骗子,他们寻求的外汇大体依马克、美元、法郎的顺序排列。 然而东欧似乎并不轻到会随美元与马克的角力而自动被牵走。乍看之下,随着莫斯科这一向心点消失,捷克国家分裂,波兰甚至出现了啤酒爱好者党,似乎在没有坐标的状态下徘徊,但那只是与我国在解放时期所经历的相同的“换季期症候群”,当地经济正在向市场经济手术后进入恢复期。 汉堡经济研究所负责东欧的研究员安德雷亚斯·波尔科夫斯基博士分析称:“去年录得20.1%负增长的捷克,其实际生产今年似将缩小至负1%。匈牙利也将从负7.5%改善至负2%,波兰将从负9.0%改善至负2%。”随后他展望,1993年将是捷克3%、匈牙利1%、波兰2%的正增长可期的“众望所归之年”。 当地专家分析,前年录得585.8%这一骇人数字的波兰通胀率,今年将为50%,明年为40%,总算会被勒住缰绳。 在当地开展业务的韩国企业相关人士表示,东欧经济之所以能如此迅速适应市场经济,是因为国民较高的教育水平以及以此为基础的产业底力。 大宇布拉格分公司社长高柱水强调:“并非因为东欧收入水平低,他们的教育水平就低。然而许多韩国人似乎已经忘了冷战时期曾让我们心头发凉的‘捷克式轻机枪’。” 捷克不止是轻机枪,还以坦克等重武器生产闻名,而更令人惊讶的是,那并非依靠苏联的技术援助,而是以二战前就已建立起来的自身产业能力为基础。在捷克常能看到路边有人拆解并修理故障的捷克产斯柯达汽车。这既显示出斯柯达汽车性能不佳、维修服务产业不完备,也展示了大多数成年男性都会操作机械的捷克产业潜力。 或许正因如此,他们在靠近西欧的同时,也努力守护自身的主体性。竭力保护捷克名产皮尔森啤酒免受西欧资本攻势,或许也属于此类。捷克开始将企业民营化后,垂涎皮尔森啤酒声誉的荷兰喜力等西欧企业提出合资,但因捷克国民和员工高举“捷克啤酒的自尊心”,进程颇为艰难。 到布拉格的游客必去的布拉格中央广场。这里有一家出售皮尔森啤酒的大型露天咖啡馆,弦乐四重奏团在此演奏捷克旋律,而周边建筑墙上“守护皮尔森”的涂鸦十分显眼。至少从这个广场看,捷克人似乎更担心皮尔森啤酒被西方资本吞并,而不是斯洛伐克的分离。 东欧对西欧心存警惕的,不只是荷兰的喜力啤酒。对通往西欧门户的德国的反感尚未清算,有时甚至以“制度”筑起壁垒。近来波兰政府向外国学生开放留学门户,申请材料可以用英语、法语、俄语或西班牙语提交,却把德语排除在外。 东欧走向一个欧洲途中的障碍,也不只是与德国的情感清算。畏惧波兰等东欧农业生产力的西欧农业大国法国的牵制同样不容小觑。 然而在柏林墙这道围栏消失、庭院敞开的欧洲,特定国家或民族的利害与矛盾终究无法把东西欧分隔开来。 所以,正如首尔大学不设日语系一样,当局歧视德语,但“蒙迪”语言学基金会研究员马尔钦·加尔巴茨基却建议:“为了今后的生意,要学英语和德语。” 其实斯洛伐克宣布分离时,捷克更担心的并非“祖国的分割”,而是加入欧共体这一“与欧洲的一体化”是否会被推迟。后来布拉格的舆论转向:“斯洛伐克分离出去后,经济水平较高的捷克加入欧共体或许能更提前。” 在显克维奇遗体似被遗忘般安放的华沙旧城广场旁的大教堂里遇到的一位老先生这样说道:“波兰以及东欧已经进入了欧洲一侧。那乍看像是被拉入日耳曼圈,但日耳曼圈与马克经济圈是不同的。马克经济圈的问题,不只是东欧,还要与其另一侧的法国、英国等一起来担心。” [照片] ◇ 华沙市中心的麦当劳汉堡分店。一到用餐时间便排起超过100米的长龙,显示出东欧消费倾向的变化以及美国企业的存在。 [照片] ◇“守护捷克的自尊心皮尔森啤酒”。西欧企业向捷克引以为傲的皮尔森啤酒提出合资,令捷克人高度紧张。布拉格中央广场的皮尔森啤酒咖啡馆甚至动用弦乐四重奏团演奏捷克曲调。 [照片] ◇ 涌入布拉格瓦茨拉夫广场的西欧游客。捷克如今已成为“欧洲”而非“东欧”的一员。 【华沙=国际部主任梁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