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生于乙未(1895)年,85岁去世。除幼时一段时光外,一生都在苦难中度过。她在富裕的外家被视若珍宝般养大,嫁过来后奉养养家婆母、生家公婆,在首尔短暂居住后,又须迁往木川、镇川生活,再回到首尔。在首尔也在迷芹洞、养士谷、崇仁洞等近十处地方以全租、月租辗转搬迁,直到来到内需洞才勉强在自己的一间屋里安定下来,那大约是1930年初。 来首尔后连一间房也没有,所谓财产只有父亲(为堂 郑寅普)的书,而据说除我们家人之外,还有从乡下来的亲戚以及优秀学生几人常住家中,生活状况可想而知。母亲个子矮小,在谁看来也不是美人。她胆小,遇小事便心慌,认定只能对人行善,若做有害之事便会出大事。即便如此,父亲仍常说:“你们的母亲是个刚强的人。” 住在乡下时是老宅,又是凶宅,据说到了夜里妖怪作弄得厉害。母亲说过:“用簸箕簸米时,妖怪在背后哗啦啦地撒粗沙,我装作没看见继续簸,接着它又滚来大石头,还把锅盖一会儿放进锅里一会儿拿出来,试探人。”还有,生家祖母临终时,她半夜独自守在病床边,听见祠堂房门的锁头咯噔咯噔响,便急忙一口气跑到后院去看,祠堂房门却毫无异样,她急忙回到祖母病床旁,但就在那期间祖母已经去世了。还有怀第二个姐姐时的事。她临产之身去偏僻后院的厕所,气喘难行,便扶着墙歇息,手里摸到凉而黏软的东西,吃惊一看,在朦胧月光下是一条大蟒蛇盘成一团。即便如此,母亲只是咽了一口唾沫,没能叫出声来。 把母亲这些话汇集起来,便让人感到善良即是刚强。 对母亲而言,父亲就是天。母亲提到父亲时总说“在外堂如何如何”,从不用“丈夫”一词。 父亲在6·25时被共产军抓走,此后杳无消息,母亲的怨恨该有多深。 母亲把父亲穿过的衣服拆开洗净,重新缝制、细细熨平,冬天便铺在炕头暖处,相信某天傍晚一定会听见父亲突然一声“我回来了”,就这样等着,直到气绝。她说我死后,要把你父亲与我立约亲笔写下的婚书纸一同放入棺内,于是我们把那张婚书纸放在母亲遗体的胸口上。想来即便在阴间,她也已见到父亲,倾诉了那思念又思念的别离衷情。
1991-12-29 | 鄭良謨
[我的母亲] 郑良谟 (国立中央博物馆学艺研究室长) 留下“善良即强大”的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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