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美经济学家崔基一博士(65岁)在阅读本报9月11日刊载的《国际收支长期逆差国》一文后,近日寄来一篇提出我国出口竞争力强化方案的投稿。崔博士1947年赴美,先后取得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硕士、哈佛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现任美国伍斯特大学教授,讲授经济学。〈编者注〉 韩国出口陷入停滞,其背后存在比韩国报纸报道更为严重的因素,我怀着痛心的心情在遥远的异国写下此文。出口放缓的因素究竟是什么?我所读到的报道全都只是泛泛之论。 许多人说,韩国经济如今正因结构性因素而苦战。然而几乎没有人能准确说出结构性因素的含义。我想起韩国传统的韩医。他为病人短暂诊脉之后,常爱说一句“阳气不足”。当时我并不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如今想来,那位医生恐怕自己也不明白其含义。使用宏大的辞藻时,真意之中也可能掺杂着无知。 韩国通胀加剧,处于激烈价格竞争中的韩国出口产品竞争力就会相应减弱。外国人购买现代汽车集团这类韩国产品,并非因为品质,而是因为价格便宜。相反,美国人即便宝马、奔驰汽车价格十分昂贵,也会考虑品质而购买。法国产葡萄酒亦是如此。 身居美国却要准确指出韩国通胀的原因,我认为是逾越本分之举。只能提出财阀与工会、缺乏公平竞争、货币供应过剩等几项推测性因素。 稳定价格水平对出口极为重要,但并非长期解决之道。根本的解决办法在于生产优质产品。唯有如此才能在价格竞争中存活。即便价格上涨10%,需求减少的幅度也远小于10%。宝马轿车价格上涨,美国人反而买得更多。优质产品的出口并不会仅因通胀和汇率升值而受打击。提升品质除了需要精确性、细致的用心、美的感觉之外,最重要的是需要执着追求完美的精神。如果韩国人想知道生产精致产品需要哪些要素,我想建议他们去法国旅行。 参观香槟省首府兰斯的波默里葡萄酒酒窖之后,我对法国人追求完美的热情赞叹不已。数百年来,法国人通过反复试错努力酿造完美的葡萄酒。其结果便是世界第一的葡萄酒。法国科学家路易·巴斯德(1822~1895)的发现,不过是对长期受尊重的做法作出了科学解释。 拥有令人陶醉的彩绘玻璃窗的巴黎圣米歇尔教堂也值得一访。到那里时,我仿佛进入了一只镶满宝石的鸟笼。呈现出的是有纪律而精致的美。那是法国之美的精髓。13世纪路易九世时期法国人所展现的独特美感令我惊叹。若没有对完美的信念和强烈的热情,法国人在中世纪不可能建起如此宏伟的哥特式教堂。 德国人生产可靠而坚固的精密产品。在欧洲,同业行会为品质的提升与维持作出了贡献。所有同业行会在垄断生产的同时一贯专业化。在这一点上,中世纪匠人精神是伟大的。 日本人也以生产优质产品建立了声誉。1940年在东京,作为大学生的我认识到关于日本的三个事实。日本家庭主妇会与警察互相说笑。相反,韩国的母亲们则对哭闹的孩子说“警察叔叔来了”。其二,日本的木工制品十分优良。日本的房屋不用钉子也建得很结实。门扇契合,地板亮如镜面。最后,日本人无论生产什么都节省材料。 日本经济的秘诀并不是日本政府的产业政策。那比日本人的创造力和分析力所占的比重要小。与韩国学生相比,日本学生似乎并非更有创造性、更富想象力或更具学术才能。韩国学生必须用日语而非韩语应试。尽管如此,只要能保障公平,我们就有不落后于日本学生的自信。 在普林斯顿大学和哈佛大学就读期间,我发现美国学生的智力、想象力、分析力十分出色。在日本和美国学习过的一位中国电气工程师,在鸡尾酒会上相遇时也与我持相近看法。他认为日本电子产业之所以成功,与其说是因为日本人的智力、创造力,不如说是靠忍耐力。 强大的日本经济,其根源与封建传统相连。那就是使命意识和追求完美的精神。封建时代,日本人世代传承家业。若无子嗣,便传给女婿。18世纪日本并没有值得一提的钢铁产业,但日本刀却是用早期工业革命时期英国所没有的优质钢材打造的。日本人能生产出如此优质钢材的秘诀是什么呢?日本的刀匠们通过反复试错追求完美,终于找到了炼出优质钢材的方法。 韩国经济起飞已有数十年,但我在韩国至今仍未看到追求完美的精神。首尔破损的人行道砖太多。门扇和抽屉不契合的情形也很多。许多教堂外观丑陋,有的看起来像剧院。难道我的同胞们失去了美的感觉? 韩国人比日本人更有才能。韩国人企业家精神强,应变能力好。即便没有图纸,韩国技工也能比日本人更快更好地做出仿制品。韩国人在快速生产低技术产品方面无人能及。正因如此,韩国才得以打入轻工业产品的出口市场。 然而,无视图纸、临时敷衍应付以及急躁的性格,却成为生产精巧精致产品的阻碍因素。韩国人对细节很快就厌烦,制造精密产品时又过于偏好速成。因此即便有图纸,也存在不认真看、草率处理的危险。 韩国人如此缺乏追求完美的精神,源于缺少同业行会和匠人传统。历史上未经历封建制度,在政治和经济上一直起着不利作用。 尽管这会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我们仍必须培养在生产工序乃至一切事情上尽最大努力的习惯。必须具备不断追求完美的精神和倾注心血于自身职业的态度。只要经营者、工程师、劳动者不具备这样的习惯和能力,即便技术高度化,也无法成为扩大出口的根本解决之道。新技术与发明若不商业化,便不会带来生产率提升或经济发展。要成功地将高端技术商业化,需要追求完美的精神。 出口扶持金融不但无助于激发劳动者精神,反而很可能扭曲资源配置。若靠政府的经济政策就能扩大出口、培育尖端产业,共产主义经济就不会崩溃了。政府应承担企业家做不到的事。例如,政府可以通过改善教育制度来促进新技术开发。 韩国应开展一场追求完美、精确、坚固的民间运动。韩国能否出现第二次经济奇迹,不取决于政府,而取决于国民、企业家和劳动者。韩国企业必须在世界市场上以品质、品牌、营销、出口展开竞争。数年之内,韩国产品应赢得“虽贵但品质优良”的评价。唯有如此,才能击退低工资国家的追赶并赶上日本。唯有如此,通胀才不会成为出口的阻碍因素,并且可以期待生活水平的持续提高。
1991-11-26 | 崔基一
[特别投稿] 出口低迷,以高品质决胜 崔基一<美国伍斯特大学经济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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