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11-13 | 崔琴桐

[我的母亲] 崔琴桐(剧本作家·艺术院会员)裙摆间…胸怀里…幽幽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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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的母亲身上都有一种如思念般的气息。我的母亲也有着无法言喻的幽深气息。 再昂贵的香水、再美的花香,都比不上我母亲的气息。从外面回来的母亲,我把脸埋进她的裙摆或胸怀时那清新而甘甜的气息,我无法忘记。母亲的微笑、母亲的眼神、那嗓音里,我都能感受到母亲的气息。直到我这把望见人生终点站的年纪,我仍呼吸着母亲的气息生活。 母亲身材瘦小,身体也不算好,却没有做不来的事。上山砍柴、翻垄除草、在靠天下雨的旱田里彻夜挑水浇灌、在朔风呼啸的滩涂上采紫菜……男人做的活她全都做得来。针线手艺、烹饪手艺也不寻常,好到远近闻名。为了操持繁重的劳作和困窘的家计,手指甲脚趾甲磨损得十分粗糙,但脸庞却像月见草一样白净秀美。父亲像风一样离家,一走数月不归。祖母悄悄告诉我,他是牵连进义兵而在外躲避。我上头本有一位哥哥,七岁就死了。母亲心中,比贫穷、比像风一样的父亲更深的刺,是失去哥哥的悲伤。她在海边采牡蛎时,也会望着远天呼唱哥哥的名字,泪流不止。把如此孤单的母亲留在身后,我这个独子11岁便离开了故乡,转学到镇上的普通学校。我实在觉得母亲可怜、想念母亲,便旷课渡过渡口、翻过三十里山路去找她。可母亲却发火,举起鞭子赶我走。我一生再没见过那样可怕的母亲的脸。我坐倒在芦苇丛里,抓住母亲举鞭的手放声大哭。母亲扔下鞭子,把我紧紧抱住:“只睡今晚,明天天亮就回学校去。” 母亲也哽住了喉咙。母亲从未叫这唯一的儿子去挣钱,也不曾盼他做高官显爵。虽是固执而无能的儿子,我却是母亲的全部。母亲把一生都押在了我身上。我过了四十岁才勉强把母亲接到身边侍奉,却连一盒薄荷粉、一枚铅戒指都没能给她置办,她就在租住的月租房里离开了一无所成的儿子。世上的母亲与儿子,难道就该这样收场吗?我是罪人。后悔又有何用,但我每天早晚合起双手,像口头禅一样念念有词:“母亲,请重重惩罚这不孝至极的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