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之后,法国知识分子被指责招致了种种灾难。这种指责无非是说,每逢重要时期知识分子都会误导民众。听到这样的指责,知识分子仿佛就是罪大恶极之人。 然而,知识分子始终与政治权力相脱离,因此无法行使政府那样的某种确定权力。不仅如此,他们若不“生产”便无法生存,因而在政治社会中乃至日常生活中都缺乏保护自己的能力。知识分子只能成为理想主义者或道德主义者,其原因也正在于这种无力。 更有甚者,如今受美国式思维影响的法国人还说,知识分子将会没落,只剩下“实用主义专家”。换言之,随着科学的进步,知识分子最终应被极度专业化的研究者所取代。这类指责的根底里潜藏着这样的想法:“知识分子就是插手与自己无关之事的人”,是动用人类与社会这种普遍概念、企图否定人们通行的真理及以此为基础的人类行为的人。 当然,知识分子基本上产生于学者、医生、法律工作者等从事与智力能力相关工作的人当中。然而,并非所有拥有实用知识的专家都会直接成为知识分子。实用型专家是未能察觉统治阶级所提出的既有统治意识形态之虚构、作为“统治阶级的统治手段”而存在的人。他们是从属于统治阶级特殊意识形态的人。 相反,知识分子产生于这样的过程之中:在自身研究领域获得普遍法则与真理的知识专家,将该真理普遍化于社会与人类整体。此时知识分子所追求的“普遍性”,具有摧毁统治阶级及其自身“特殊性”的倾向。于是,知识分子在自己内部与社会之中,会在对真实的探求与统治者的意识形态之间感到冲突。知识分子所感受到的冲突与矛盾,正是这种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自身意识形态上的特殊性与该知识分子所追求的“普遍性”之间出现的冲突与矛盾。也就是说,知识分子所追求的客观思考与意识形态之间的分裂,就是知识分子所感受到的矛盾。 知识分子由于自身的存在条件,只能感受到这样的矛盾。知识分子虽不属于统治阶级,却由统治阶级来教育、规定和雇用。然而,知识分子以对“普遍性”的探求为自身目的,因而会揭露统治阶级的特殊性与虚伪,并通过自己的研究履行破坏和颠覆既有秩序与理念的功能。 知识分子内部的这种冲突,反证了社会的不平等与世界的冲突。因为知识分子归根结底也是社会性存在,是该社会造就的社会产物。世界的冲突在知识分子自身内部被再生产、被内化,知识分子因而只能参与世界的矛盾。 然而,正因为有这样的矛盾与冲突,知识分子才得以履行其真正的功能。这唯有在知识分子既然也是该社会的产物、便通过研究社会整体来把握自己在社会中的客观位置,并借此超越自身的阶级地位与意识形态时,才成为可能。 知识分子客观把握自己所生活社会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从最受排斥的阶层的视角来看社会。最受排斥的阶层为了克服统治阶级虚构化、特殊化的意识形态,把客观而普遍的理性作为自己的理念。这种视角造就了民众式思考。 知识分子是孤独的。没有人把知识分子看作自己一边的人。统治阶级指责这样的知识分子是不必要的存在。可大众也并不信任知识分子。换言之,问题在于:‘从小在资产阶级文化中成长、又生活在中产阶级之中的知识分子,怎敢主张自己代表着从未接触过、也不希望接触的劳动阶层的“客观精神”?’ 然而,对身为小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而言,自身特殊的意识形态与普遍知识之间的矛盾,恰恰是使知识分子作为知识分子而存在的本质特征。因此,知识分子必须不断努力,从支配性意识形态中跨越自身“特殊性”的界限。 由此,必须持续不断地对抗那不断再生与复活的统治意识形态而战斗。知识分子应夺回自身固有的目的(知识的普遍性、思想的自由、真理),并在其中看到须经斗争而达到的“为了所有人”的现实目标,即人类的未来。 ◇国内译本=韩马堂出版 摘要:金苍浩(韩神大讲师·哲学) [照片]◇让-保罗·萨特(Jean Paul Sartre) ▲1905~1980年 生于法国巴黎 ▲作家·思想家 ▲1964年拒领诺贝尔文学奖 ▲代表著作:《恶心》《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为知识分子辩护》
1991-08-06 | 金蒼浩
[名著十分钟]“普遍真理引领社会化与人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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