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基督徒终其一生向往“天国”,“统一”也是迎来分裂第47年的我们全民族的祈祷与心愿。而近来,能让这一民族性祈愿成为现实的绿灯,已开始在各处频频闪现。 随着意识形态对立与冷战时代国际秩序的瓦解,在朝鲜半岛,长期的南北对立格局也渐渐吹来暖风。最近朝鲜接受核查、南北同时申请加入联合国,以及将于本月27日起重启的第四次南北高级会谈、日本与朝鲜、中国与韩国之间的建交动向等,均属此列。 为了了解应在何种脉络中解读并处理这种急剧变化的朝鲜半岛周边局势与民族史课题——统一大业的关系,我们拜访了被认为是日本最著名的朝鲜半岛问题专家小此木政夫教授。 小此木教授强调,即便只是为了稍稍洗刷过去对韩国的不幸历史,日本在朝鲜半岛统一中也更需要发挥积极作用。他预言:“但统一不是急于求成就能实现的,而是通过更频繁地进行能够增进南北相互理解与信任的接触,在某一天的早晨突然实现。”《圣经》中有一个比喻:等候新郎、想要前往“天国”的十位童女中,唯有备好灯与油而未曾睡去的童女,才迎到了“深夜突然到来的新郎”。渴望统一的我们所有人,似乎都有必要重新玩味这一比喻。【编者注】 ——自最初有人把您作为朝鲜半岛问题专家介绍给我以来,短短一个月里您已经第三次访问韩国,这反证了朝鲜半岛周边局势也正以同样令人喘不过气的速度运转。 ▲是的。以往没有这种情形。本月底日朝建交第四次会谈之前,我还计划再访问一次朝鲜。这说明围绕南北关系的局势变化得太快。特别是需要密切关注朝鲜外交政策的变化。此前他们一直谴责韩国主张的联合国同时加入是“两个朝鲜政策”、“永久固化分裂的伎俩”,如今反倒是朝鲜先提交了加入联合国的申请书,这是极大的变化。 变化才刚开始 但应当认为,这类变化是从现在才开始。今后,在联合国同时加入之后预计将实现的日朝建交一旦达成,朝鲜的经济开放就将不可避免。朝鲜会想在维持现行僵硬的社会主义政治体制的同时摘取经济开放的果实,但政治体制也必将一并开放。尽管如此,我认为目前带有些许政治宣传色彩的南北双方8·15共同庆典活动恐怕难以成行。 ——反倒应当关注光复节过后第四次高级会谈及日朝邦交正常化会谈之后到来的变化。最近我国政府也在积极推动为把停战体制转变为和平体制而达成互不侵犯宣言等具有实效性的协议,而金日成最近在与访朝的日本议员团会见时,不也表示愿意讨论互不侵犯宣言以及韩方一直主张的三通(通信、通行、通商)协定吗。 ▲预计8·27会谈上南北双方的距离会明显拉近,但与其说会达成举行首脑会谈那样划时代的协议,不如说能够获得相当的希望。日朝第四次会谈也是一样。今年秋季联合国大会上同时加入之后,南北会谈或日朝会谈的结果更令人关注。 ——我觉得近来南北之间的外交和统一方案,正按照此前韩方所主张的方向推进。联合国同时加入如此,美日苏中与南北韩之间的交叉承认也如此。此外,曾笼统主张通过南北各政党团体联席会议实现高丽联邦制统一的金日成,最近提出的连国防权、外交权也各自拥有的一国两制两政府的过渡阶段统一方案,与我们的韩民族国家联合统一方案的第一阶段毫无不同。 政治开放也不可避免 ▲朝鲜表面上不承认分裂固化和两个政府的政策,但内心希望以日朝建交为契机,与韩国政府持续维持和平共存体制。金日成的目标是,通过对外开放引进日本的资本与技术以持续经济发展,同时在政治上构建南北和平共存的机制,并将其移交给金正日体制。 对明年4月将迎来80岁生日的金日成而言,实现这一目标所剩的时间已不多。因此我认为,今年年底或明年春天南北首脑会谈也是可能的。但如果明年上半年内首脑会谈未能实现,预计将推迟一年左右。 ——目前日朝建交谈判正在进行,您如何看待韩中邦交正常化和美朝邦交正常化等的时间表。 ▲在日朝建交谈判中,日本提出的条件有三项:①接受核查②联合国同时加入③重启总理会谈。而朝方在上次第三次会谈中既已提出先建交后赔偿,那么就目前而言,建交谈判已无进一步拖延的障碍。我认为今年秋天将以共同宣言的形式实现建交。 相比之下,美朝建交则需要相当长的时间。首先,美国在建交前提出的①全面接受核查②南北关系取得具体进展③放弃恐怖主义④美军遗骸移交等战后处理⑤南北之间建立信任这五项先行条件要苛刻得多,而且美国也没有多少理由急于建交。美中建交时有解决越南战争这一好处,而美朝建交中美国能得到的实惠并不多。 ——最近在现代集团主办下,大规模民间使节团访问了中国。中方提出在珲春地区一带创设包括韩国等参与的自由贸易区,而韩国也提出以韩中建交为前提的大规模投资等。既然尚未建交的状态被视为大规模合作投资的障碍,韩中建交是否可能在加入联合国后立即实现呢。 韩中建交需时间 ▲当然,对中方而言与韩国建交在经济上具有吸引力。但是,中国不可能轻易背弃与朝鲜半个多世纪以来积累的政治上、人情上的血盟关系。中国必将配合美朝建交谈判的步调来推进政治层面的韩中关系。也就是说,中国想对韩国严格适用政经分离,而韩国追求的则是政经挂钩路线。 另一方面,对朝鲜来说虽然多少有些屈辱,但如果以满足美国要求的美朝建交五项条件为代价,能让美国外交使团常驻平壤,朝鲜就会急于实现美朝建交。它反倒会想利用韩中建交、美朝建交作为构建南北和平共存体制的机会。 ——朝鲜直到最近还要求以允许对朝国际核查为代价,撤走驻韩美军的核设施。虽说朝鲜是在国际舆论压力下接受了无条件核查,但也有观点认为,朝鲜在核问题上的这种退让“结果上”将带来美军核武器从朝鲜半岛撤出。 ▲前不久韩国国防部长官在国会答辩中表示南北韩相互核查也可以接受,这就是答案。国际冷战时代结束之后,对美国而言,把核武器留在韩国的军事意义也已丧失。现在正是韩国可以主动要求、像日本那样贯彻朝鲜半岛无核三原则(不拥有、不开发、不引进)的时候。正如最近在海湾战争中所见,美国的世界战略如今是在与苏联协商中解决地区冲突,为此用非核武器就足以达成目的。即便需要核武器,也可以用海上核力量来替代使用。 南北加入联合国之后,在朝鲜半岛,比起南北裁军,军备管理与控制反而会成为更为紧迫的课题。这必须在相互信任中推进,但对南北任何一方都绝非易事。 ——韩国现在以经济实力为武器积极展开北方外交,其目的最终在于从分裂国家走向建设统一的民族国家。对于韩国政府的统一方案——首先在南北和平共存体制下扩大交流,随后设立带有联邦要素的调节机构,力争到1995年构成一国两制两政府的南北联合体——周边四大国能够提供什么帮助呢。 ▲韩国的统一方案非常现实而明智。假如像罗马尼亚那样,朝鲜体制现在就立刻崩溃,对韩国也是巨大的灾难。因为可以判断,韩国尚未积累起吸收朝鲜体制的政治与经济能力。 在实现实质性统一国家之前,和平共存式联邦形态的名义国家阶段越长越好。因为通过相互理解与往来,可以为没有副作用的实质统一做准备。 在今年的新年讲话中,金日成也提出了与以往联邦制概念有很大不同的统一国家论。 一国两制两政府论,最近尹基福等朝鲜人士也在谈及。我认为,只要韩国善加引导,以南北共存为前提就统一国家论达成共识是可能的。 统一能力尚未积累 ——为此所需的第一步应当是南北首脑会谈吧。南北首脑会面后,如果就设立能够协商并推进南北间各项问题的常设机构达成协议,这一机构日后就可以发展为联邦调节机构。从1972年南北共同声明中提出商讨设立南北调节委员会却最终失败一事来看,这个问题恐怕绝不容易,但或许到1995年前后,即便只是“纸上国家”(Paper Nation),这种调节委形式的国家联合体也有可能构成吗。 ▲东西德的情况是,1973年实现联合国同时加入之后,进入了居民相互往来等东西德之间的正式交流时代。就朝鲜半岛而言,加入联合国后南北之间能否推进自由交流,疑问仍留在朝鲜一侧。因为这与开放程度和经济实力的相互作用问题相关。我认为,即便只是为了让朝鲜通过这一考验,日朝建交也具有相当的意义。 朝鲜半岛统一在国际上将依靠南北共存(2)与周边四国保障(4)构成的“2+4体制”来实现。“2+4体制”的主导作用终究只能由美国和苏联承担,其中最大的作用由美国担当。 目前的状况是,苏联因被韩国的经济外交所吸引而率先出面;中国想与韩国携手,却因旧情而不忍先伸出手;日本则因地缘关系,在美国的干预与指导之下推进日朝建交。正如人类社会中最有力量的人最后出来收局一样,当美国最后出面实现与朝鲜的关系正常化时,朝鲜半岛的统一前景也会更加明确。只是与德国的情形不同,周边四大国中没有任何一国畏惧或忌惮朝鲜半岛统一。特别是日本,即便从为过去与韩国之间的不幸历史赎罪的意义上说,也有义务重新创造为朝鲜半岛统一提供积极帮助的历史经验。 应摆脱冷战思维 ——正如德国的例子所示,与周边国家保持良好关系对统一也极为重要。此外,德国统一的突然到来,让人感到统一并不是按两国领导人商定的时间表实现的,而是通过相互交流、由领悟了人的生活、自由与自主意义的民众的要求如潮水般推动而实现的。 ▲统一的准备必须不急不躁、慎重而缓慢地进行,但德国的瓦格纳教授也曾表示,当最后在国民参与中加速起来时,即便领导人的力量也无法阻挡。统一会在某一天突然实现。从这一角度看,我对韩国的统一极为乐观。在韩国人的意识结构中,南北似乎还在竞争,其实竞争早已结束。只是朝方表面上装作胜负未分,而仍浸在冷战思维中的韩方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胜出这一事实。 曾高呼“一个政府”的朝鲜如今渴求“两个政府共存”,就是其反证。联合国同时加入、交叉承认、通过一国两政府联合体构成实现阶段性统一等,一切都按韩方的主张在被朝鲜跟随。从现在起要做的,是大胆整顿冷战时代的思维方式与制度。
精通朝鲜半岛问题的国际政治学者 小此木政夫<日本庆应义塾大学教授> 小此木政夫教授现为日本庆应大学法学部政治学教授,毕业于庆应大学及该校研究生院,曾在延世大学及美国夏威夷大学、华盛顿大学等研究韩国问题,是广为人知的朝鲜半岛问题专家、国际政治学者。 著作有《朝鲜战争》《冷战期的国际政治》《站在岔路口的北朝鲜》等。
[照片] ◇小此木教授预言,只要让南北关系“缓慢而扎实地”推进,统一将“在某一天突然”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