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治落后国家或后发展中国家的那些具有强人色彩的执政者,无一例外都有一个特点:对美元极为吝啬。因为美元既是政治资金的源泉,又是振兴国民经济的魔法棒。特别是他们都偏好低汇率。因此在落后国家,建议上调汇率的经济阁僚往往会被狠狠训斥。在美元官方汇率大幅低于市场行情的情况下,引进美元借款无异于一根金棒,而在这一过程中,往往通过佣金孕育出黑色政治资金。我国也是如此,李承晩、朴正熙两位总统都过分偏好低汇率。’ 韩国开发研究院(KDI)院长具本湖曾在回顾10·26总统遇刺事件的冲击尚未消退的79年年末、由几位经济官僚在首尔新罗饭店极秘密进行的汇率调整工作时,如此阐述了“独裁者与汇率的相关关系”。 事实上,这种相关关系无论东西方,早已在历史中得到充分印证。在此,让我们回到大韩民国首任总统李承晩博士与美元相关的轶事上。 景武台游说激烈 50年前后我国官方汇率之低,纯粹是因为李总统的固执。李总统对汇率抱有偏见。之所以形成这种偏见,是出于他自己朴素的利害算计。6·25动乱期间,韩国政府向联合军出借在国内使用的圆货币,其对价以美元收取。这种情况下,汇率越低,出借款所换得的美元收入就越多。长期流亡生活中过着窘迫日子的李总统,一提到美元想必是心惊肉跳。 正因如此,曾有财务部长官因主张实际上调汇率才是正确的而丢了官位。 当时甚至流传“通过景武台弄到美元”的说法。政府为进口短缺物资而实施美元竞拍,一旦在竞拍中拿到美元,一夜之间便坐上钱堆、命运改写。当时美元的官方汇率不到市场行情的一半。加之拿到美元去做进口,可赚取2至3倍的利润。因此只要是美元,援助美元、出口美元、军需供应美元、宗教美元、黑市美元,一切都被抢购一空。 在6·25带来的惨烈废墟中,财界上下为求美元而疯狂之时,不幸中的幸运是美国援助开始进入。据当时政府统计,长达三年的战争造成的损失总额为30亿美元。不仅一般工业设施,近20%的住宅也被完全摧毁。以6·25为契机,财界不得不赤手空拳重新出发。此时在重建与资本积累中起决定性作用的,正是美国援助。 光复后以GARIOA(占领地区行政救济援助)为开端的对韩援助,在6·25前后延续为ECA(经济合作署)、SEC(战时紧急救济援助)、CRIK(韩国民间救济计划)、UNKRA(联合国韩国重建团)、ICA(国际合作署)以及PL480号援助等,至61年共计流入31亿1千万美元。 以今天的美元价值看,30亿美元或许算不上什么。但以当时的货币价值而言,这是一笔极为庞大的金额。考虑到此后的通胀、生活水平提高以及经济规模扩大等因素,足可相当于600亿至700亿美元。美元的大量流入,对财阀的形成起了决定性作用。 不仅如此,由于官方汇率被不切实际地定得过低,经济秩序开始严重紊乱。黑市交易盛行,财界中弥漫着热衷进口而非出口的气氛。与其从事生产活动,不如在流通环节赚取差价,既省心利润又多。获得美元分配,就是通往钱堆的捷径。 500多亿圆暴利 自然地,围绕景武台的弄美元游说战屡屡展开。在这种气氛下,企业的兴衰往往取决于政治杂技的门道如何。或许韩国的政经勾结,正是始于争取美元的过程。 不正常的争夺美元竞争,终于酿成了名为重石美元事件的政经勾结丑闻。 52年7月,正是6·25动乱进入最后关头的时期。因此那个夏天格外显得漫长难耐。某日釜山海关突然突袭农林部管辖的保税仓库,将正被非法运出到市面的面粉全部查扣。美进商事、新韩产业、永东企业等3家公司的相关账簿也全部被带走。釜山海关随后全面中断了保税仓库的出库。就这样,著名的重石美元事件拉开了序幕。 统辖重石美元事件侦查的检方随即公布了案件全貌。 ‘政府为在农忙季节前紧急引进化肥和粮食,将重石美元与政府持有美元共计470万美元分配给民间商社。国务会议议决用这笔钱引进化肥和粮谷,按农林部指定价格配给特定地区农民和劳工。然而进口商却擅自将引进物资流入市面,获取了惊人的暴利。此举违反暴利取缔令(军政法令第195号)与粮谷管理法,故已对美进商事(代表李年宰)、南鲜贸易(金元圭)、永东企业(崔点锡)、新韩产业(姜汉郁)等提起公诉。近期将举行公开审判。所有处理将依法严格进行。’ 据案件全貌发布,政府以6000比1的官方汇率(当时市价为1万2000比1)分配持有外汇,随后由民间业者用这笔钱引进并销售大米和面粉。业者们做的是3万比1的生意。也就是说,是5倍的买卖。用高达350万美元的重石出口美元进口的大米、面粉、化肥所产生的不当所得,仅按当事人自述便达44亿圆,一般估算为200亿圆,而据在野党揭露高达500亿圆。 重石美元事件被怀疑与所谓釜山政治风波有关。釜山政治风波是指当时为使李总统连任,欲将总统选举制度由原来的间接选举改为直接选举而引发的修宪风波。高度的政治操作自然需要巨额资金。以当时财界风气而论,只能由财务部承担筹资角色。 财务部决定从已然极度凋敝的民生问题中寻找筹措政治资金的妙策。农村缺化肥,釜山则连找粮食都如同摘天上的星星。 检察官缺席闹剧 按政府规定,购买化肥和粮食不得使用政府持有美元或出售重石所得的重石美元。尽管如此,进口商们仍围绕景武台和财务部四处周旋,展开争取美元的游说。尤其是只要弄到重石美元,坐上钱堆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种微妙气流中,51年12月15日制定了新规定:银行持有美元的使用,无论金额多少,一律须由总统批准。换言之,只要总统签字便可放出美元,其责任也由总统承担。 财务部开始编织说服总统的名目。一如往常,穷则有通路。 财务部的名目是:要赚取“重石”就得多开采重石,要开采重石就得让劳工吃好。 依据这一名目,52年3月财务部首次以劳工粮谷引进为内容,向大韩重石株式会社分配了20万美元。名目明确,便畅通无阻。在主管职员尚不知情的情况下,金子般珍贵的美元被分配给了特定商社。 这是日后演变为疑案后才查明的事实:政府自当年春天、即对大韩重石分配美元后不久起,便向南星蔚山、美进商事、永东企业、新韩产业、高丽兴业(代表金义圭)等14家商社秘密分配重石美元350万美元,并向三湖贸易、庆北果实组合等十余家公司分配政府持有美元120万美元,合计470万美元。 历经曲折拿到重石美元的进口商们,对从美国和日本引进的面粉每袋获取3万至4万圆的暴利。当时从美国引进化肥和粮食本应强制按政府公示价格出售,但这终究只是说说而已,全部交易量都被自由销售。 52年7月,迟迟才察觉暴利事件的国会组成真相调查委员会,摆出要彻查内情的架势。但化肥和粮食早已处理完毕,真相调查等于是事后吃药方。国会调查团只公布了发生总额高达500亿圆暴利这一事实,却未能查出政经勾结的疑点,即所谓黑色关系网。 该事件与91年初震动政界的水西事件同属政经勾结的产物,后续处理同样不了了之。在舆论压力下着手侦查的检方,走的是舆论侦查—剧本侦查—缩小侦查的套路。检方起诉了美进商事李社长、南鲜贸易金社长、永东企业崔社长以及新韩产业姜社长等人,却因主管检察官未出庭而发生庭审延期的插曲。按检方起诉内容,4家公司获取了40亿圆的不当所得。 获特惠企业亦受损 然而如此惊人的不正事件,竟以不拘留起诉的形式真正地不了了之。法院以有毁灭证据之虞为由对全体被告签发了拘留令,但一件也未执行。当时釜山地检检察长严令不惜顶住任何外部压力尽速逮捕被告,但拘留令在庆南道侦查科变成了废纸。据说此时重石美元事件的当事人们正在能眺望对马海峡的釜山近郊某处悠闲垂钓。 对相关政府官僚的后续处理同样有许多说不清之处。分配重石美元的部门是财务部,而推荐用该重石美元引进粮谷和化肥的是农林部。当时财务部长官是白斗镇,次官是朴熙贤,理财局长是崔道铺,理财科长是黄虎荣。农林部长官是咸仁燮,次官是元容奭等。然而因此事件引咎辞职的只有无权无势的农林部长官、次官和粮政局长,真正的主管部门财务部却或许因权势强大,未出一名牺牲者。相反,不久之后全都享受到了晋升的喜悦。 在这一混乱中,较晚用重石美元引进化肥和粮食的部分业者遭受了重大打击。美进商事和高丽兴业正是如此。政治资金已先行缴纳,引进的物资却被扣押或交由政府任意处分,某种意义上等于家破人亡。 特别是作为重石美元事件主角、当时纵横贸易界的李社长,因获得90万美元重石美元分配而成祸根,从此走上下坡路。 李氏最后将重振的希望寄托于兴亚轮胎并全力以赴,但在过重的负债压迫下未能重振公司势头。此外他还争取到48万美元的ICA资金,却因重石美元事件连这笔资金也被取消。李社长在5·16革命后曾一度为求生存而挣扎,但因1300万元的商业银行负债,兴亚轮胎最终落到被银行接管的境地。此后李氏未能承受身心冲击,与世长辞。李社长可说是卷入政治资金事件而没落的企业家的典型例子。 如此,重石美元事件作为展示“独裁者与美元汇率的相关关系”“政经勾结的黑色关系网”所带来的悲运结局如何的活生生教训,被铭刻在历史之中。 <特别采访组> ◇李炳浣(经济部记者) ◇李百万(〃) ◇郭永吉(〃) ◇崔南洙(〃) ◇崔元龙(社会部〃) [照片] ◇重石美元事件的震源地釜山港 6·25动乱期间掀起政经勾结风波的重石美元事件震源地釜山港。釜山海关突袭农林部保税仓库后,围绕重石美元分配的敛财内情开始曝光。 [照片] ◇6·25动乱爆发前夕的50年6月15日为1800圆兑1美元的汇率,到51年7月14日猛涨至6000圆兑1美元。以当时货币单位计,一袋大米价格为12万圆。
1991-07-09 | 李炳浣, 李百萬, 郭永吉, 崔南洙, 崔元龍
大河实录 韩国经济半世纪 <26> 第一部“黎明的阴影”<从解放到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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