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终究要去寻访才显露本来面貌,要专程登临才有山的滋味。我虽在南山脚下有一份工作,却在忘却山所给予的恩惠中度过每一天。只有走出研究室、沿山坡下班之时,才回首想起自己置身山中的幸运。若身在山中却仍为俗务奔忙,这又怎能称得上爱山之心呢。 我想起朴趾源当年在燕岩山中写给前辈洪大容的信中的一句:“如今我避入自然之中,山高水深,名利又有何用?”这种境界虽是俗身连模仿都不敢企及的,但我也是每周必定要寻一次山、把自己藏进自然之人。我所寻的山,不过是近处的冠岳山、北汉山,或沿京春线的宝男山、剑峰山之类的低山。我喜欢有水相伴的山,而近来往背囊里放水壶已成习惯,自然常去有好泉水的山。 我与山交往的年轮,是同古代文人的诗歌碑一起累积起来的。早在十五六年前,创立“全国诗歌碑建立同好会”这一民间团体的已故罗孙金东旭博士让我担任总务,此后我们在各地立起33座文学碑。这些石碑大多立在文人故乡或有渊源之地的山脚。因此,从东海岸蛟山的许筠诗碑,到扶余无量寺的梅月堂诗碑,再到南边庆北军威郡麟角寺的一然诗碑,我们走遍全国山脚立碑。如今已故去的罗孙与金圣培(原东国大)、郑汉模(原首尔大)等教授都是热心会员。新任会长李相宝(国民大)教授,以及黄浿江(檀国大副校长)、申东旭(延世大)、苏在英(崇实大人文学院院长)等教授,一直是令人愉快的前辈同好。今后这项文学碑的建立仍将延续,与这些同好走遍全国山脚的交往也将延续,想到这些便心潮澎湃。 而且这些文学碑如今已成为各地名物,更令人欣喜。立于江华邑的“世界金属活字发祥中兴纪念碑”堂堂地载入江华郡编印的《江华岛文化遗产》,黄源甲的《历史人物纪行》(韩国日报社)和朴应华的《诗碑散策》(文研社)中也有多处介绍,倍增成就感。只是多年前登上外雪岳的五岁庵时,我曾与申东旭教授及其弟子们约定在此立一座同时纪念金时习与韩龙云的小诗碑,至今未能兑现,始终挂在心上。 哪怕只是一块冰冷的石碑,也应尽量考虑山水秀丽的景观来立。生长于山中的石头,即便成了碑,也仍与山、与树林相配。去年冬天我曾登上中国山东省的泰山,立于1500米山顶、传为汉武帝所立的无字碑令人印象深刻。站在据说孔子早年登临过的这座山顶,汉武帝被景色震撼得无语。于是立下无言之碑、无字之碑。在高逾两人的巨大石碑上,反而雄辩地刻下了失语过客的感动;而以此为题再作诗的毛泽东与鲁迅的诗碑接连排列,又令人莞尔。 上周我去了江华的摩尼山。先到江华邑,在市场巷子里的青色房子吃参鸡汤当午餐,随后租了出租车去看我们立的金属活字中兴碑和支石墓。接着寻访吉祥面的李奎报先生墓,行了两次礼。以前曾一同在此祭拜,而撰写文学碑碑阴记的罗孙先生不在了,令人伤感。之后所谓摩尼山,也只是在传灯寺境内走了走。除了来修学旅行的女学生,寺内较为清闲。看过寺庙,又从后山寻访鼎足山史库遗址。曾保管实录与历史记录的史库旧址上只立着一块指示牌,茂密的杂草让人真切感受到历史的变迁。这一天算是在高丽的山中度过了一日。 山既是自然的支柱,也是历史的见证。因此我们在山中学习自然,也呼吸历史。并在其中与同行登山的人学习友情。我恰好正在撰写实学者们的友情论,对此感受更深。 返程时在距江华邑不到10里处的冷井泉水处下车。然而在从各地涌来的汽车长龙中,想灌满我那小小水壶的念头化为泡影。我在山间草地上躺下望天,随后又上了巴士。
1991-07-08 | 金泰俊
[乐山乐友] 金泰俊(东国大教授·文博) 山与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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