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07-02 | 李炳浣 李百萬 郭永吉 崔南洙 達元龍

大河实录 韩国经济半世纪〈25〉第1部《黎明的阴影》〈从解放到6·25〉釜山避难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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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5战争把政府成立后好歹逐步步入秩序的韩国经济彻底摧毁。战争的属性在于破坏既有秩序,这也是古今中外的“永恒真理”。 生产设施瘫痪、庞大战费的筹措、骇人的通胀、民心动摇、无法预测明天的不安感……。 釜山在6·25的三年间充当了韩国的临时首都,经济中心也是釜山。财界名流纷纷避难到釜山,财界秩序被完全重组也是理所当然。 在生产设施瘫痪、物价飞涨的情况下,贸易业空前兴盛。避难时期在釜山,若不经营贸易业,作为经济人就递不出名片。说物资筹措的唯一突破口就在贸易业,也并不夸张。 战前就从事贸易业的人自不必说,原先经营制造业的人在避难地釜山也无一例外地专心做起贸易。 贸易规模、尤其是进口额规模成为排定财界序列的唯一标尺,这自不必多言。 然而并非任何人都能做贸易。物资一旦进口回来便可获得数倍利润,但要进口就必须先拿到美元。 确保美元就等于保证了进口,而这意味着一夜暴富的承诺。 外汇特惠的乱局 美元行情(汇率)暴涨。政府公布的官方汇率远低于实际价格,因此能获配政府持有美元本身就是巨大的特惠。1952年3月1日的官方汇率为1美元兑1万3千圜,而黑市美元汇率为1美元兑2万5千1百圜(国会资料),接近两倍。 美元按供应渠道有各种名称:政府持有美元、援助美元、特惠美元、军供美元、宗教美元、出口美元、钨砂美元、市面美元、黑市美元等等。其中军供美元是民间业者向美军供应物资所得的美元,宗教美元是外国宗教团体捐给国内教会或天主堂的美元。 当时外汇管理极为严格,政府即便只支出100美元外汇也需总统批准,但政府不得不默许通过非正式渠道筹措美元。尤其是贸易商们频频出入教会或天主堂热衷于购买美元,宗教团体可以高价卖出美元而乐见其成,贸易商也因能以略低于黑市行情的价格买到美元而偏好此道。 出口美元是出口国内物资所得的美元。政府为促进出口,允许出口商将出口所得的50%用作进口资金。此外还赋予其可进口鹿茸等禁止进口品目或限制进口品目的特权。这就是战时的出口奖励补偿金制度。 特惠美元指在政府持有美元配售时以特惠形式供给出口商的美元。因此伪装出口盛行。 避难时期的主要出口商品是废铁和弹壳。这些从战场上收集来的战争副产物被出口到日本或香港等地,在当时充当了比血更珍贵的美元筹措来源。 釜山的贸易商们派收购商前往正在交战的地区,有组织地收集废铁和弹壳。时任三星物产副社长的已故赵洪济(晓星集团创始人)在回忆录中表示:“收集废铁不需要特别技术,只要求坚韧的耐力和体力”,“派出废铁收集先遣队到当地时,我下了指示:给出比其他地区更优厚的价格,并把活动半径尽可能扩大”。政府也曾为支持废铁出口而安排银行贷款。 赵会长还指出:“通胀严重,加上废铁价格高,收购资金(圜币)体积实在太大,这也是个大问题”。 走私行为亦盛行 然而当时李承晚总统对日本感情极差,下了严令:废铁可以出口,但不得卖往日本。这让贸易商为难。因为出口到美国是亏本,卖到日本才有利润。当时废铁国际行情为每吨20美元,若运往美国,加上收购费、船运费、卸货费等,成本高达每吨25美元。 但出口到日本每吨可获10美元以上的利润。贸易界共同向李总统建议解除对日废铁出口禁令,政府部分接受了这一建议,允许通过美国商社对日出口(1951年)。从此废铁出口开始活跃。 初级产品方面,钨砂、铜矿石、滑石、牛骨、海苔等被出口。钨砂每吨价格战前为400美元,战时暴涨至4千美元线,成为重要的美元筹措手段。政府据此设立并运营了名为大韩交易公社的国营企业,专责钨砂出口。该公司后来民营化为韩国贸易振兴株式会社(社长吴祯洙,前军政厅商务部长)。 走私出口也很多。在当时汽车生产完全为零的韩国,汽车出口却十分活跃,这也是一种走私出口。为进行战争而大量运入的美军吉普、卡车等被伪装报废流入市面,贸易商将其修复后出口到菲律宾或香港等地。政府也因外汇状况极差而对此默许。当时曾任某贸易企业代表的某人士作证称:“屈指可数的贸易公司每月出口十余辆汽车,赚得相当可观”。汽车零部件的出口比整车出口更是易如反掌。如今已成长为屈指可数财阀的某集团总裁,正是在此时通过暗中交易美军汽车及汽车零部件积累了资本。 弹壳工艺品也是不可漏掉的出口商品。一些找不到像样活计的避难企业家,用从战场捡来的弹壳制造项链、烟灰缸、手镯等工艺品,通过贸易公司出口到国外。 当时经营名为中建实业的贸易公司的金炳焕(现Alphasonic会长)说:“因为在战时,最常见的就是弹壳,而避难民大量涌入,靠廉价劳动力就能加工弹壳”,“韩国的弹壳工艺品在香港等地大受欢迎”。金会长特别指出:“当时政府尽管处于粮食不足的状况,仍出口了不少粮食,竭力缓解外汇困难”,“1953年,政府米60万石与组合米(民间持有米)100万石,合计160万石出口到了日本”。这是为筹措美元的苦肉之计。 为在政府外汇配售中获得特惠而进行的伪装出口也大行其道。代表性的例子是鱼鳞箔出口事件。“鱼鳞箔”是带鱼的鳞片,是制造人造珍珠所需的重要原料,主要出口到日本。要收集1桶“鱼鳞箔”需要数吨带鱼,因此售价昂贵。然而部分贸易商在装水的铁桶里漂上一层“鱼鳞箔”,与海关串通拿到了出口业绩证明。假“鱼鳞箔”出口船抵达日本当地后,把桶里的水倒进海里,满载进口物资回到国内。既拿到特惠又搞了走私,享受双重利益。 一旦确保美元并把物资进口回来,本身就是巨大的金矿。即便放在码头不动,由于通胀严重,货品价格也会上涨。三星物产在1951年一年间以3亿圜的本钱赚得51亿圜利润(已故三星集团会长李秉喆的财界回忆录),收益率约17倍。即便考虑通胀,这也是惊人的收益率。然而当时三星物产只不过是中等规模的贸易企业。美进商会(李年宰)、建设产业(金光均)、中建实业(金炳焕)、国生实业(金庆俊)、大韩物产(金龙成)等才是纵横贸易界的公司。 主要进口物品是化肥、粮食(面粉)、医药品、杂货等。手表、衣料等大多以走私形式进入。这些是国内无法生产而国民生活又必不可少的物品,一旦进口便可任意定价。贸易商们东远集团种种手段,先弄到美元再进口物品,原因就在这里。 鱼鳞箔伪装出口 正如社会秩序混乱时理应如此那样,民间借贷市场十分活跃。虽然有韩国银行及多家市中银行,但都未能发挥应有职能。私人金融左右着经济。私债业者大致分为四个群体,当时人们称他们为“四帮众”,指的是分为咸镜道派、庆尚道派、开城派、首尔派的私债业者。 私债利率为月息20%,即便按单利简单计算也是年息240%。实际上形成了超过年息300%的利率。金炳焕会长回忆说:“即便利率高达月息20%水平,借钱还是极为困难”,“私债业者当的是主人中的主人”。即便付年息300%借钱来做进口,也仍能赚到更多利润,所以贸易商们只能依赖私债业者。也常有借私债做进口而惨败的案例。若进口物品未在预定日期抵达,尤其化肥必须赶上农忙季节进口,若过季后船才进港就会彻底破产,因为承受不了利息负担。 此时私债业者会把进口物品整批抵押过来,自行处理,若有盈余再退还给贸易商。 私债业者也大量做美元交易。不仅买进黑市美元再转卖给贸易商,还动用各种背景获配政府持有美元。他们会设立空壳贸易企业来获配美元,也会推资金紧张的贸易商出面收购市面上的美元。 在美元代表一切经济价值的情况下,私债业者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 名为“四帮众”的四个私债业者集团实际上扮演了庞大的金融财阀角色,因为他们不仅做圜币业务,还做外汇业务(美元交易)。体制内金融机构形同虚设。唯一办理外汇业务的韩国银行外汇部,即便进来一张5千美元的信用证也会大吃一惊,而这些“四帮众”把市面上的圜币资金和外汇资金(美元)都玩弄于股掌之间。金会长坦言:“一旦被他们看不顺眼,做贸易就极为困难”。私债业者的金融手法多样。他们会先签好“货到后以多少钱买入”的合约,然后再放款。 这是为了赚取期间的通胀利益。熊(贸易商)翻筋斗,好处却由他们享受。当时贸易商有50~60人,但真正用自有资金做贸易的只有20人左右,其余大多不过是私债业者的手下,背景也正在于此。 私债业者的现实权势实在太大,当局也无法下手。因为行政组织一片混乱,而且私债业者中没有一个没有政治背景。他们一旦掐断资金线,经济就会瘫痪,这是显而易见的。私债业者是战时经济的“必要之恶”。 也为财阀奠定基础 当时著名的私债业者中相当一部分人至今仍拥有强大财力。财界中一提名字就知道的D某、L某、K某等,正是他们。 贸易商们也想方设法摆脱私债业者的锁链。他们做以物易物形式的求偿贸易,也借用日本资金。深知国内情况的日本商人先向国内企业赊账出口物品,让其在国内卖出后用这笔资金经营一定期间,再偿还本息。这是对国内贸易商和日本资本家都有利的交易形态。也有部分贸易商滥用此法,把本息全部赖掉。但对有信用而无资本的贸易商来说,这是继续经营的绝佳办法。 在釜山避难时期打下事业根基的代表性行业之一就是制药业。当时青霉素或霉素类被视为万病灵药,贸易商便以原料形态把这些洋货引进国内,转给中间批发商。中间批发商把原料重新包装(加工)成胶囊等,在国际市场出售。如今已成长为屈指可数制药公司的H社、D社、J社等的创始人,正是当年在国际市场卖药的人。 1953年1月国际市场的大火造成了巨大损失。国际市场流通着各种生活必需品、医药品、杂货等进口品,也是私债与黑市美元交易的战时经济象征。 贸易业确实是黄金矿脉。后来代表韩国财界的人大多是在此时靠贸易赚下大钱,夯实了事业基础。未能挤进这一行列的人,至少在5·16革命发生之前无法进入财界主流。三星、大韩电线、乐喜金星、斗山、韩一合纤集团等的创始人,都是没有错过战时景气行业——贸易业的代表性企业家。然而即便是充分享受了战时景气的企业家,若未能适应战后的环境变化,也同样被挤出财界行列。若分为战前、战时、战后来看,财界秩序总是向适应环境变化者一方重组。每一次都随之形成新形态的政经勾结,这也是理所当然。 <特别采访组> ◇李炳浣(经济部记者) ◇李百万(同上) ◇郭永吉(同上) ◇崔南洙(同上) ◇达元龙(社会部同上) [照片] ◇化为灰烬的国际市场 作为战时经济象征的釜山国际市场大火(1953年1月)带来了巨大冲击。国际市场流通着大量进口物品,私债与黑市美元等紧急资金也在此交易。照片为灭火作业中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