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后,我国经济学界几乎被马克思经济思想独占舞台。 “我1946年进入大学,1949年毕业,但在课堂上一次也没听到过凯恩斯这个名字。国民收入这一概念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这是先入普成专门商科、一年后转入首尔商大学习经济学的李基俊博士(71岁,前KDI理事长)的回忆。 再来追寻另一个人的记忆。 “左翼系经济学者的人数占压倒性多数。解放刚过,有一天我抵不住大学学弟的强请,去了明洞的东洋经济新闻社首尔办事处。这家报社是日本公司,随着解放撤走了,所以办公室空着。走进那间办公室,当时约有50名自称研究经济学的人聚在里面,中间摆着两把椅子。一把上坐着姜鋌澤,另一把让我坐。我们谈了很多。后来才知道他们大部分是社会主义者。他们要我一起创办社会科学研究所,但我拒绝了。教导彷徨的学生更为宝贵,我也更看重研究。姜最终组织了社会科学研究所并出任首任所长,这个研究所在反对国立大学案中起了核心作用。” 多数为社会主义者 解放当时任延禧专门商科教授的申泰焕博士(79岁,前首尔大学校长)以这样的例子说明解放初期经济学界的情形,并追述道“研究近代经济学的学者非常孤独”。在南北分裂的状况下,许多知识分子成为意识形态的奴隶四处奔走,社会主义经济学者也着实推了一把。可以说那是一个作为学问的经济学与作为政治意识形态的行动纲领无法区分的混乱时代。 在20世纪经济学界掀起一大革命的凯恩斯《通论》,被马克思的《资本论》挤到一边,甚至没能被正式介绍到国内学界。考虑到《通论》在英国出版的年份是1936年,便可知当时国内经济学界的水平与倾向。凯恩斯理论只是在少数学者的个人层面上得到研究。李博士回忆说:“解放当时自称学经济学的学生,无论是谁都埋头读日文版《资本论》或社会主义经济学书籍,一部分学生虽然不读,也为了摆样子拿在手上。”大学的气氛完全被马克思主义压倒。作为经济学圣经的亚当·斯密《国富论》、掀起凯恩斯革命的《通论》,都远远晚于马克思《资本论》的译本出版,从这一点也可推测当时的气氛。《资本论》第一卷由崔英彻、全锡淡、许东合译,1946年出版;而《通论》则由金斗熙教授翻译,直到9年后的1955年才问世。 解放当时正式设置经济学科的大学共有4所:私立学校延禧专门、普成专门,以及国立学校京城帝大(法文学部)、京城高商。其他专门学校也开设经济学科目,但对大势影响不大。解放前日据时期,京城帝大和京城高商的经济学教授全部是日本人,而延禧、普成专门的经济学教授全部是韩国人。京城帝大在解放两个月后的1945年10月将校名改为京城大学,同年12月任命当时被视为一流经济学者的白南云(财政学)、尹行重(一般经济学)、黄道渊(统计学)、朴克采(货币学)、姜鋌澤(农业政策)、崔虎镇(经济史)等6人为经济学教授。京城高商也改名为京城商业专门学校,任命金世链、李基洙、金汉周、全锡淡、金彰汉、崔英彻、朴时亨等为经济学教授。这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信奉资本主义、明确反共路线的美军政厅却大举允许左倾经济学者进入国立大学,并以军政厅名义下发人事命令。这些教授中,只有崔虎镇博士(77岁,韩国经济学会名誉会长)一人研究近代经济学,其余全是左派。 看来美军政厅是因为经济学者人数实在太少,才不问思想左右一律录用。 美军政厅的国立首尔大学设置(案)不仅影响经济学界,还波及其他学界。以此为契机,经济学教授的左右分裂公开化,京城大学和京城商专的左翼系教授大多打着“反对国立大学案”的旗号自行辞职,一部分转到私立大学,一部分则销声匿迹(越北)去了北韩等地。最终国立大学案被强行推进,1946年8月国立首尔大学成立,京城大学经济学部与京城商专合并,产生了首尔商大。 同一时期,普成专门升格为高丽大学,延禧专门升格为延禧大学,国民大、东国大、成均馆大、梨花女大、釜山大等相继设立(或升格)。但引领韩国经济学会的大学是首尔大、高大、延大等3所。随着反对国立大学案事件使经济学界的意识形态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整理,各大学重新排出了阵容。首尔大有崔文焕、崔虎镇、刘镇舜、金俊辅、李海东等人;高大有成昌焕、赵璣濬、赵东弼等人;延大有申泰焕、白南云、金斗熙等人各据一方。 社会主义经济学在大韩民国政府成立之际又经历了一次考验。李承晚总统下达禁止共产主义运动令后,此前在大学讲坛上讲授马克思的左派经济学教授大多转入地下。当时最具代表性的社会主义经济学者白南云越北,在北韩历任教育相、科学院院长、最高人民会议议长等职。 此后韩国经济学界经历“6·25动乱”,彻底洗净了左倾色彩。“6·25动乱”不仅在经济学界,也在我国社会所有领域成为鲜明暴露左与右的契机,并使被划为左翼系者难以在南韩生存。 白南云主导左派 日据时期开始染上左翼色彩的韩国经济学界,解放初期被社会主义经济学(马克思主义)所压倒,但通过“反对国立大学案”“6·25动乱”等事件转向资本主义经济学,成功奠定了发展为近代经济学的基础。 社会主义经济学者中也有像白南云那样留下自身业绩的人。白于1933年在日本出版《朝鲜社会经济史》,获得极高评价,此后还发表了《朝鲜保健社会经济史》《朝鲜契研究》等多部著作和论文。白尤其通过在延禧专门、首尔大、东国大等校的教授生涯,培养出大批像全锡淡那样具有社会主义倾向的弟子。前KDI理事长李某评价说:“以当时的学界情况,撰写韩国经济史的概论书应当非常困难”,“他起到了韩国经济史学开拓者的作用”。 日据时期毕业于延专的已故罗翼镇(前贸协顾问)也曾通过回忆录表示:“当时延专有许多著名教授,但白南云、卢东奎、李顺铎三位是全日本都认可的名教授。”这三人当然都是社会主义者。特别是曾任延专教授的李顺铎在解放后转变思想,大韩民国政府成立后还出任首任企划处长官。不过据悉李在6·25动乱时被掳往北方并遭清算。另外曾任首尔大教授的姜鋌澤也担任首任农林部次官,与曹奉岩长官一起推进农地改革政策等。社会主义经济学者在经济史、农业问题、朝鲜经济论等领域,依照其惯用的唯物史观分析和诊断经济现象,各自留下了许多研究论文和著作。但这并不意味着非社会主义倾向的经济学者无所作为。崔虎镇教授除1946年出版我国最早的《一般经济史》外,1947年又出版《近代朝鲜经济史研究》,到1948年共出版3部经济学概论书。高承济教授的《经济学入门》(1948年)在当时也被推为力作。与崔、高两位教授一同,申泰焕、宣镇秀、朴基赫、李奭范等教授为重建被日帝断绝血脉的传统经济学而竭力挣扎。 针对经济现实课题也提出了许多政策方案。当时的经济学者左右两方都就土地问题和粮食问题提出过政策方案。尤其是金俊辅教授在农地改革方面,当各政治派别之间对立加深时提出了独立方案,引起许多关注。此外,敌产处置(处理)、物价抑制、货币改革等也是主要关注事项。 与美军政合作甚微 然而据悉,与掌握全权统治我国的美军政厅之间的协作极为微弱。当时占经济学界多数的左派经济学者与军政厅合作在体质上不可能,非社会主义经济学者也几乎全被排斥在外。申泰焕博士说:“只是军政厅偶尔就法令修改等事项来征询意见的程度。”特别是美军政厅是基于凯恩斯式思维推进大量失业救济、粮食确保、物价管制、产业设施扩充等,而凯恩斯经济理论本身在当时就十分生疏。对当时的经济学界而言,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此外据说,除少数几人外,经济学教授的研究能力低于水准。前KDI理事长李某对此表示:“有的教授把日本岩波书店出版的经济学大辞典的内容一字不漏地翻译出来让学生做笔记;也有人在英文讲读课上把印刷错误的‘ON’与‘OF’混着讲,结果被优秀学生当面驳斥。” 首尔大学教授姜命圭就解放初期左翼经济学者的研究活动也指出:“估计几乎没有学者能够不依赖日本学者的翻译或解说,直接读通原著《资本论》并加以理解和批判”,“从韩国经济学者的德语能力或时间上看,《资本论》的翻译很可能也是从日文版转译的”。虽说马克思经济学一时盛行,但分析认为这同样没有脱离半生不熟的水平。反体制的马克思经济学如此完全未能发挥作为现实学问的功能与作用,而接纳体制的近代经济学则仅处于刚刚萌芽的阶段。 如同大部分领域一样,解放后的经济学也无异于一片荒地。开垦这片荒地的开拓者正是申泰焕、高承济、崔虎镇、赵东弼、成昌焕、金俊辅、金斗熙、裴福石等人。申、高、崔等3位教授在1952年釜山避难时期创立韩国经济学会,延续至今。首任会长由申教授出任。由于标榜社会主义的经济学者销声匿迹,又处于战争之中,韩国经济学会创立当时的经济学者只有约30人。而且这些人大多出身日本大学,颇具特色。 1952年经济学会成立 据统计,1946年9月至1948年9月的两年间在国内大学任职的经济学教授共82人,相比之下韩国经济学会的会员数太少。这也意味着社会主义经济学者曾有那么多。按毕业大学来看这82人,日本大学出身者71人,占压倒性多数。相反欧美大学出身者仅1人。其余为国内大学出身(2人)或专门学校出身(1人),还有7人毕业院校不明。可见日本的影响力是绝对的。考虑到日据时期日本各大学不授予韩国学生博士学位这一点,可以说韩国人研究经济学的热情相当高,但换个角度看,也意味着不合格的教授数不胜数。 不仅经济学,经营学的情况也类似。现代式簿记即复式簿记几乎未能普及,会计整理一片混乱。东洋拓殖公司的后身新韩公社改编为土地行政处后,新韩公社最后一任总裁米切尔在最终报告书中甚至指出:“让韩国财务负责人接受基本的复式簿记与会计方法教育,是最有意义的一件事。”解放后3年间,我国经济学界中追求实事求是的近代经济派被挤为少数,追随政治意识形态的左派经济学(政治经济学)派成为主流。作为现实学问的经济学未能处理现实问题。 <特别采访组> ◇李炳浣(经济部记者) ◇李百万(同上) ◇郭永吉(同上) ◇崔南洙(同上) ◇崔元龙(社会部同上) [照片]◇依美军政厅国立首尔大学设置令,由京城大学经济学部与京城商专合并而建的首尔商大全景(钟岩洞)。 [照片]◇解放后升格为综合大学的高丽大本馆(左)。曾一度成为马克思经济学中心的延禧大学(下)。
1991-05-21 | 李炳浣,李百萬,郭永吉,崔南洙,崔元龍
大河实录 韩国经济半世纪 >19< 第一部「黎明的影子」<从解放到6·25> 经济学界解放三年间成“马克思资本论”独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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