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居在墙上画了松树,鸟儿飞来想落在那枝头上。听到这样的故事,人们往往只满足于它暗示率居技艺超群,而忽略了被骗的鸟的处境。墙上率居所画的松树,在人的眼中看来是画出来的松树,但在鸟的眼中却是真松树,所以鸟儿大概想落在画中的枝上休息。然而鸟儿在撞了脑门之后,想必就不再贪恋画出来的松树了。真与假之别,鸟儿应该也懂得了。 曾有一件事,让我在百货商店的自动扶梯上想起新罗画家率居,想起他所画的松树。那是因为前面一位女子与小孩的对话。那孩子的母亲指着扶梯尽头摆放得十分好看的花,叫孩子去看。于是孩子反问:“妈妈,是真的还是假的?”“当然不是真的。”听到妈妈的回答,孩子立刻回敬道:“那就不是花。”在后面听着的我,不禁被孩子的话惊到。“不是真花就不是花”这句话,让我想起了率居的壁画。大人们只是猜想那是人造的花,便漠然走过,而小孩子却找到了“不是真花就不是花”这惊人的智慧。“儿童是成人之父”这句话让我重新有所体会。 儿童不宽恕虚假。把玩偶当成真人与之交谈,不把过家家当作游戏而真切地玩着爱情游戏——孩子们正是这种幻想的主角。若扶梯上的母亲对孩子说“当然是真花”,那孩子便会把纸花幻想成真花,真心相信百货商店是花园,幻想那是美丽的花。然而当听说是假的时,干脆断言“那就不是花”的孩子,连纸花都不看一眼,就迈着小步走过去了。“假的就不是花”——大人们不懂这句话,像撞上墙的率居之鸟一样,只是懵懵懂懂地在百货商店的层层台阶上上下下。于是大人们把“纸花又怎样、鲜花又怎样”的疑问埋起来,装出一副模棱两可地活着反而更自在的样子,还摆起架子。
1991-05-10 | 元鍾盛
[圆桌] 有纸花的地方 元钟盛(随笔作家·东洋电梯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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