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次年的1946年6月初。初夏的暑气被海风吹散的仁川港,一艘挂着两面帆、乍看十分普通的船背着夕阳自行靠了过来。 船头上“光成号”的船名清晰可见。 从正午起便一直在码头徘徊、目光不离地平线的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确认了“光成号”这一船名后,全然不顾周围,高声欢呼起来。 随后他朝船只用听不懂的中国话大声呼喊,帆船上三四名船员也挥着手用中国话回应。 船在码头抛锚后,这名年轻男子立刻登船,先把甲板掀开。接着他逐一清点甲板下堆得满满的豆油、落花生、粉条、手表、糖精、冰醋酸、白棉布,甚至碱水、食盐等20多种货物。足有10余吨之多。 这便是光复后海外贸易之开端、所谓“戎克贸易”第一次卸货的开始。 等候这第一艘戎克贸易船光成号的船主,是当时31岁的实业家金秉焕。 金秉焕的首航 光复前在中国天津开设油井商社、在满洲赚了钱的金秉焕,一听到8·15光复的消息,便处理资产,开始寻找回国之路。他四处打探回国途径,直到跨年之际,一个意外的好消息传来。光复前居住在美国的他的大哥一焕,以“威廉·金”之名成为美军政司令官霍奇中将的顾问后回国,并把消息传给了他。 凭此,他得以在1946年4月初从天津搭乘美军LST回国。天津出发之前,他用处理资产所得的资金在青岛买下光成号等3艘戎克船(中文发音“戎克”),采购了当时国内稀缺的豆油等20多种生活必需品,并与中国商号签约,令其运往仁川港。 而这些船终于在此时抵达了仁川。 直到1947年所谓“澳门贸易”开始之前,一直主导本国贸易、被誉为“会生金蛋的鹅”而备受瞩目的所谓戎克贸易,就这样开始了。 然而,真正接到戎克船的金秉焕,立刻陷入了尴尬境地。 当时政治、经济、社会一片无序,通关手续完全没有建立,为了卸货该去哪里、该找谁,都茫无头绪。 作为戎克贸易的首位开拓者、我国贸易的活见证人,自贸易协会创立以来至今担任贸协非常任理事、并出任Alpha Sonic Korea(电子公司)会长的金秉焕(75岁)如此证言。 “当时连‘贸易’这个概念都还没有。那时候不说出口、进口,而是沿用日本统治时期‘移入’‘移出’的说法。那是日本统治下内地(日本)与外地(殖民地)之间货物交易的概念。光成号一到,我去了仁川海关(现在的税关),人家叫我去市厅。到了市厅,又叫我去港湾司令部。到了那里,才知道是美军政驻在官吉尔伯特上士在负责进出港。我说明情况后,他亲自来查,只问了两个问题——‘有没有鸦片,有没有武器’,我说没有,他就说OK。然后在进港申报上签了字,我把它拿给市厅的韩国人驻在官。就这样结束了。关税什么的都没有。” 未经通关手续 戎克贸易是利润近十倍的暴利生意。既没有关税,进来的又都是当时国内奇缺的农产品、化工药品、工业品,所以金氏说,只要“戎克船进港了”,货就被抢空。 戎克船在国内卸货后,会从韩国装走鱿鱼、干虾、海带、洋菜、人参运往中国。当时双方也没有合适的结算货币,所以戎克贸易实际上就是以货易货。开戎克船来的中国人在韩国最想要的货物中,有一样很特别——吉普车零件。 因为1949年中国大陆被共产党占领之前,蒋介石的国民党军获得大量美制吉普车援助并广泛使用,而美国援助一断,零件便奇缺。 金氏证言:“当时通过戎克贸易运出吉普车零件的人都发了大财。一些与美军有门路的人把完好的吉普车拆开出口,当时管这叫‘处理美军垃圾’。而且美军垃圾堆里确实混有很多被丢弃的各种零件,所以处理美军垃圾就是一门生意。” 当时戎克贸易分两条路径。一是像金氏这样的国内人经营,二是国内华侨作为客主经营。但国内人要做这行,必须精通中文并在中国有交易关系等渊源,因此国内人当中只有金氏开设的华莱公司一家。相反,华侨在仁川和首尔开设了万醉东、同顺东、天德洋行等5~6家中介商,负责中国货物与国内货物的中介和销售。 当时数以百计的国内贸易公司,正是通过这些中介商做买卖的一种本地贸易商。 戎克贸易达到顶峰是在1946年6月以后。此后约6个月间,有300余艘戎克船驶入仁川港,尽享繁荣。 随着戎克贸易货运量激增,当时往来仁川与首尔之间的货运卡车业者也随之兴旺。 当时亲自开卡车的赵重勋(韩进集团会长)的韩进运输,也在戎克贸易的繁荣中开始打下根基。 此外,国内实业家之间掀起贸易公司热潮,从美军政厅取得贸易业执照者达韩国人528名、中国人15名,共计543名。 贸易业第一号是建设实业的金益均。和信的朴兴植也亲自到金秉焕的首尔仓库提货,了解戎克贸易的实况后申请了贸易业执照。但执照第一号被金益均抢先,他因此向当时的商务部长吴桢洙抗议,这段轶事也产生于此时。 随着戎克贸易持续兴旺,美军政厅才开始征收关税、发放进口许可证,逐步建立贸易体系。当时贸易部门的实权人物是商务部贸易行政顾问格温准尉。 因此戎克船一到,最紧要的事就是取得格温准尉的签字,而货物价格也随签字顺序而涨落。 于此出现了首尔—仁川之间的“子弹出租车”。这种由一种合乘车辆改装的出租车载着手握进口许可证的商人,30分钟跑完首尔至仁川,展示了当时世态的一面。 如此热闹的戎克贸易,也随着中国大陆因国共内战气氛肃杀而逐渐走向衰退。 因为戎克船有的被中共八路军没收,中国方面也越来越难以采购到货物。 “至少十倍的生意” 此时登场的,便是所谓澳门贸易。 澳门贸易一词,源于中国大陆动荡后,中国货主在香港装船、经澳门运入韩国。 当时香港的英国政厅将南韩列为一种敌性地区,禁止香港物资出口。 于是中国人在香港装船,先伪装成出口到澳门,改变目的地绕经澳门,这才被称为澳门贸易。 因此当时所谓澳门西服料,严格说是香港西服料;所谓澳门绅士也同样是香港绅士。 澳门贸易正式开始,是从1947年3月17日驶入仁川港的英国籍2000吨级“费尔利德号”开始。 国与国之间制度化的贸易终于开始了。 费尔利德号运来的物资以手表、西服料等高级品和新闻纸、生橡胶等为大宗,一转眼就在市面售罄,澳门货成了高级品的代名词。 当时用澳门西服料做西装穿的人,被称作澳门绅士。 以费尔利德号为开端,艾比斯号、中国籍苏州号、湖北号、湖南号等澳门货船相继驶入仁川和釜山,形成澳门贸易的鼎盛时代。 澳门船运来的货物主要是生橡胶、棉纱、绢织物等杂货,以及青霉素、糖、棉花等,其中还有一种叫“米纸”的纸张被偷偷走私进来。 米纸是制作辞典类用的薄纸,在国内被冒充为仿造纸走私进来,卖作私制香烟之用。 相反,澳门船装走的物资主要是黑钨矿(用于制造炸药)、火药原料、吉普车等美军变卖车辆零件等。 这些品目大多是日军留下的军需物资,当时正处内战的毛泽东与蒋介石两军都愿高价买入。 也有说法称,部分中国货主实际上是毛与蒋所属的军人。 因为这种情形,当时小林矿业(现大韩重石)、朝鲜火药(现韩国火药)等处留存的库存全部见底,也因此屡有人横财。 尤其有人指出,朝鲜火药的仓库管理员中,发大财者众多。 然而澳门贸易也未能长久。 因为中国共产党几乎席卷大陆,中国的物资需求大幅减少,前往澳门的航行也不再安全。 加之1948年韩国政府成立后,香港政厅也批准对韩出口,改由与香港直接交易,而不再经由澳门,这也起了作用。 此时国内也设立了税关局,贸易体系逐步成形,朝鲜换金银行新设,结算也开始摆脱以货易货。 在此过程中,金龙周经营的朝鲜邮船这家敌产海运公司,于1948年4月让首艘国籍船樱岛丸(敌产船舶)投入香港航线。 华侨大举加入 与澳门贸易相关,曾发生两起事件。 首先是澳门贸易的中国货主李玉清事件。 李是当时中国五大财阀之一,亲自驾着自己买下的圣哲尔尼莫号澳门贸易船来到韩国。有一天他在首尔明月馆喝酒出来时,被身份不明的歹徒绑架,成为全城话题。 当时经首都警察厅长张泽相特别侦查而安全获救,这是当时红火的澳门贸易所催生的轶事。 他为此向首都警察厅捐出500万元这笔当时的巨款作为谢礼,又一次成为全城话题。 另一段轶事,是继戎克贸易之后又投身澳门贸易的金秉焕的亲身经历。 金秉焕在1950年6·25前一天的24日,把当时价值1万2500美元的鱿鱼、海参、干虾等装上当时仍往来澳门的湖北号送出。 随后因6·25而避难釜山,次年即1951年8月,他与香港的湖北号船主戏剧性地取得了联系。之后香港船主按进口货量装来青霉素、链霉素等运到釜山,使“澳门贸易”的命脉得以顽强延续,金氏也由此赚了大钱。 因此金氏主张,澳门贸易始于1947年的费尔利德号,终于1950年6月24日的湖北号。 金氏还补充说,光成号之前,留在中国的韩国人抢掠日本人仓库运回来的那些船,属于掠夺、走私而非戎克贸易,应与戎克贸易区别开来。 <特别采访组> ◇李炳浣(经济部记者) ◇李百万(同上) ◇郭永吉(同上) ◇崔南洙(同上) ◇崔元龙(社会部同上) [照片] ◇通过戎克贸易船第1号光成号打开与中国人以货易货之路的金秉焕(左),在当时的澳门贸易船湖北号上与中国货主合影。 [照片] ◇直到1947年初主导国内贸易的戎克贸易船。多为15~20吨规模,往来于仁川港与中国天津、青岛等地,主要运入国内奇缺品目,获取10倍以上收益。
1991-05-07 | 李炳浣, 李百萬, 郭永吉, 崔南洙, 崔元龍
大河实录 韩国经济半世纪 >17< 第一部“黎明的阴影”<从光复到6·25> 舢板贸易 澳门贸易 韩中以货易货……为光复后萧条经济注入“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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