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02-14 | 李炳浣, 李百萬, 崔南洙, 郭永吉, 崔元龍

大河实录 韩国经济半世纪 <6> 第一部"黎明的阴影"<从解放到朝鲜战争> 朝鲜精版社伪币案 朝共的阴谋……成为政治资金筹措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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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的激动,因南北分裂、左右对立的混乱与贫困而早已褪色的1946年4月初的某个夜晚。 首尔中部警察署刑事科的玄乙成,在连续数日彻夜值班后,为难得的休息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警察署正门,向泥岘(忠武路)方向走去。 他刚走出巷子的黑暗准备踏上大路时,有人低声叫他。 从黑暗中露出脸的人,是平日相识的镀金业者朴顺锡。 “我一直在等您。有几句话要跟您说……请您稍微抽点时间。” 玄刑警虽感疲倦,还是随他走进附近一家茶馆,而在那里听到的消息令他耳目一振,全身疲劳瞬间烟消云散。 “我朋友中有个叫金洛基的,那个人为了制造伪钞向我借了钱……” 这正是当年5月起震动全国的朝鲜精版社伪钞案的第一条线索被抓住的瞬间。 第二天,玄刑警抓来了那个以制造伪钞为名向朴顺锡借钱的印刷厂职员金洛基,并从他身上发现了用于印制朝鲜银行券的印刷原版,即所谓的“锌版”,案件侦查骤然活跃起来。 此前一直饱受各种集会、示威,尤其是“日帝走狗”这类指责与咒骂之苦的中部署刑警们,对这意外的收获称“这次准是捞到大鱼了”,开始全力追查这起伪钞案。 1946年4月被发现 然而,中部署刑警们原以为只是单纯伪钞案的这枚“锌版”,在追查锌版原主人的过程中,却显露出一桩巨大阴谋的乱麻。 锌版原主人被查明是朝鲜精版社平版课长金昌善。 而朝鲜精版社正是朝鲜共产党所有的《解放日报》等报刊杂志等出版物的专用印刷厂。 日帝时期高等系刑警出身、当时任首都警察厅侦查课长的卢德述一接到这份报告,本能的直觉便发动了——“钓到大鱼了”。他随即奔向其上司首都警察厅长张泽相,张厅长又去见了美军政厅警务局长赵炳玉。 此时中部署已经在严厉逼问之下从金昌善那里取得了全部供认。 据称,是奉朝共实权人物、朝鲜精版社社长朴洛钟之命,此前已印制了价值1300万圆的伪钞。当时金一钱重为47圆,相当于美元12万的巨款。 从张泽相口中听到案件全貌的赵炳玉露出会心的微笑,张泽相也握紧拳头说“勿失好机啊……”。 当时赵与张是李承晚的直系,彻头彻尾一心反共,一直在寻找彻底打击朝共的决定性机会。 然而,哈奇中将麾下的美军政厅依据美式思维的合法性,不仅承认朝共为政治团体,还考虑到当时正在进行的第一次美苏共同委员会等与苏联的关系,一直拒绝赵与张关于将共产党非法化的主张。 在这种局面下,朝共发行巨额伪钞的阴谋暴露,他们认为粉碎共产党的绝好机会来了。 对赵炳玉与张泽相而言,剩下的只是确认此案的确凿物证以及与共产党的关联。 卢德述麾下的警察只剩下逮捕朝共一伙人,但逮捕后移交检方时似乎会成为问题。 当时警察内部也有许多朝共的卧底,而检方可信之人更为稀少。 当时甚至流传着检察官中有六成是卧底的传闻。 因此,若不是可信的检察官,极易落得“煮好的粥给了狗”的结果。 考虑到这种顾虑而被选中的检察官,正是日后作为民主党发言人与自由党独裁抗争、名声大噪的曹在千。 在检察官办公室接受张泽相亲自来访并听取前后情况的曹在千,爽快地答应受理此案,随即着手正式侦查。在左翼报复性恐怖活动横行的当时,这不能不说是极大的勇气。 然而朝共的应对也不可小觑。朝共在朝鲜精版社平版课长金昌善被捕后立即掌握了案件全貌,一面着手销毁证据,一面展开反攻。 他们通过当时来到首尔的美苏共同委员会苏方代表,向哈奇司令官施压称“立即停止镇压共产党”,并通过《解放日报》等自派媒体展开宣传攻势。 此外,朝共核心干部李康国还利用自己的情人金寿任,对美军施加无形压力。 学士出身、英语流利且容貌出众、在美军俱乐部等社交界大出风头的金寿任,当时充当美军政厅情报局长皮亚德上校的情妇令其倾心,一面咒骂反共阵营,一面从美军军官处套取情报。 但当在德寿宫举行的第一次美苏共同委员会因双方利害关系最终破裂后,美军政厅也渐渐开始磨起反共之刀。加之美国本土的对韩政策方向倾向于仅在南韩建立单独政府,哈奇司令官也开始意识到朝鲜精版社案件的效用。 终于进入5月,哈奇中将批准对朝鲜精版社展开正式侦查。 甚至在公判庭上骚乱 5月4日,位于现首尔小公洞广场饭店后面的朝鲜精版社大楼(近泽大厦)被警察与美国CIC人员完全包围,在美军侦查人员的注视下,被捕的金昌善等人演示了伪钞印制过程。15日,军政厅正式公布了朝鲜精版社伪钞案的全貌。 伪钞发行总额1300万圆,查获300万圆,相关被拘者为朝共财政部长李观述等朝共干部及有关人员26名。 随后7月29日,对他们的首次公判开庭。 然而公判即将结束时,这些被拘者与部分旁听者高唱赤旗歌干扰公判,法院外也聚集了共产党员与警察发生混战。这一过程中还发生了1人死亡、50余人被捕的不幸事件。 此后公判共进行了31次,李观述等4人被判无期徒刑,金昌善等人被判15至10年刑期。 1946年发生的朝鲜精版伪钞案,是浓缩展现解放后这片土地政治、经济、社会面貌的标志性事件。 首先在政治上,此前与李承晚右翼对立的左翼以此案为契机迎来了决定性衰落的转折,此案4个月后的9月6日,军政当局对朴宪永、李舟河、李康国等朝鲜共产党干部下达了一律逮捕令。 在日帝统治下支离破碎、1945年9月12日正式重建的朝鲜共产党,再次收起合法斗争的旗帜转入地下潜伏。 与此同时共产党的地下恐怖活动频发,10月在铁路总罢工之后又发生大邱暴动,左右对立经1948年10月的丽顺暴动一直持续到6·25,毫无止歇。 另一方面,右翼阵营则以朝鲜精版社伪钞案为契机展开全面反共宣传运动,举起建立南韩单独政府的旗帜。 李承晚6月3日在井邑发表的主张建立南韩单独政府的演说,就是其信号弹。在经济层面上,此案不能不说是当时南韩通货管理缺位的实证例子。 当时的货币仍通行朝鲜银行券,在北韩与日本也仍在使用。 然而美军政厅的货币管理职能实际上处于丧失状态,对朝鲜银行券的流通过程也一无所知。 朝鲜精版社是日帝时期印制朝鲜银行券的印刷厂,这里有2组印制朝鲜银行券的锌版。 而在军政之下,朝鲜共产党迅速接收并承购了这家属于敌产的印刷厂,连这些锌版也完整地收入手中。 这2组锌版中,一组被平版课长金昌善卖给了金洛基,另一组则用于印制伪钞,最终因卖掉的那组锌版而被抓住了把柄。 那么,朝鲜共产党为何要投身这场轻率的伪钞发行? 当时朝鲜共产党已获美军政承认其合法性,正在开展全国性的组织与宣传活动。 从制造舆论的写信活动,到《解放日报》《人民日报》《中央日报》等下属媒体活动,再到街头示威与公开集会的有组织实施,充裕的资金动员正是必备条件。 一份美军情报报告指出,朝鲜共产党成立后半年间动员了约6000万圆资金。 反映当时社会面貌 这些资金在初期是通过受共产党操纵的幕后人物或党员的捐款,以及经他们工作而接收、承购敌产等途径筹集的。 然而仅靠这些资金远不足以支撑党组织及宣传活动,朝共急切地渴求资金来源。 此时他们有了新的资金管道。那就是通过当时仍留在首尔的苏联领事馆收受资金。 苏方作为支援朝共活动的一种手段,通过领事馆外交邮袋从平壤运来朝鲜银行券转交朝共。 接管三八线以北的苏联,当时在北韩让赤军军票作为货币流通,并把兑换回来的北方朝鲜银行券收集起来送往首尔。美军情报报告推测这一金额将超过1000万圆。 1946年3月,美军政厅情报局察知苏联领事馆充当朝共的金库之后,苏联开始避免转交资金。 朝共自然感到资金枯竭,最终投身于伪钞发行。 但另一方面,朝共这起伪钞案也反证了在当时激烈的左右对立中,政治资金之争何等酷烈。 随着解放,为争夺这片形同无主之山的土地上的权力,无论左派右派都需要无限的政治资金,而在政治资金方面朝共无可避免地处于劣势。 特别是李承晚充裕的资金动员,更足以令朝共萎缩。 李承晚一回国,在左右混沌中尚未确定去向的地主、部分商业及产业资本家、基督教团体便自发地开始对李承晚提供财政支持。 然而仅此程度还无法与当时朝共等左翼集团的资金实力相匹敌。 朝共通过其娴熟的宣传活动、党员活动、来自苏联领事馆的资金供应等各种手段,在资金动员上远远超过了李承晚的支持势力。 镀金业者举报 此外,一种通说认为,部分产业资本家也把资金暗中投向朝共,作为对五里雾中的前途的一种担保。 政治鬼才李承晚不可能坐视不理。 李承晚在回国不到两个月的1945年12月6日,以“为克服粮食危机的聚会”为名,把日帝时期惶恐不安的财产家们全部召集起来。 在这个场合,李承晚把那些被打上亲日派、附日派烙印、因名分问题而被任何政治领导人回避公开接触的日帝时期资本家聚在一处,宣布“你们也是爱国者”。(引自理查德·罗宾逊的美军政情报资料) 参加者内心感激,当场组成经济捐助者协会,并决定募捐目标额2亿圆。 李承晚发挥政治力量的基本资金瞬间备齐,一举掌握了对朝共等其他政治势力的资金优势。 当时朝共机关报《朝鲜人民报》以此事猛烈批评称“李承晚与亲日派握手”,但李承晚只用一句“毫无事实根据”予以否认。 正如这些围绕政治资金的当时事件所显示的,精版社伪钞案也可以看作是解放后左右对立、雨后春笋般出现的政治势力混杂局面中围绕“钱”所产生的后遗症。 无论如何,因一名镀金业者偶然举报而抓住线索的朝鲜精版社伪钞案,最终成为导致共产党没落的决定性契机,这一点是明确的。 <特别采访组> ◇李炳浣(政经部记者) ◇李百万(同上) ◇崔南洙(同上) ◇郭永吉(社会部同上) ◇崔元龙(韩国中小企业部同上) [照片] ◇朝鲜精版社伪钞案审判场面。首次公判中,被告、旁听者、法庭外的共产党员与警察之间发生混战,还发生了1人死亡的事件。站着等候受审的人物是时任朝鲜共产党财政部长的李观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