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蜚语与我们常能听到的传闻,在若干方面可以明确区分。 流言蜚语与传闻都口耳相传,尽管程度有别,但都带有隐秘传播的特点,乍看之下或许相似。然而,传闻的主要内容大多围绕特定个人的私人事件构成,流言蜚语则在社会危机状况下围绕政治、社会事件构成。此外,传闻多在少数感兴趣的人之间流传,其真相可通过当事人之口得以澄清。相比之下,流言蜚语在真伪未被明确辨明的情况下,带着长久的生命力扩散到社会的每个角落。 但重要的是,流言蜚语的本质并不能通过与传闻的对比而得到揭示。虽然也有对流言蜚语持肯定态度的立场,但多数情况下人们总把它视为破坏性的、危险的、毫无根据的东西。 因此,在此我们更应科学地探究:与流言蜚语的真伪相比,为何流言蜚语会产生,并带着长久的生命力蔓延到社会的每个角落。 可以说,人终究是不断适应自然环境与人为环境的存在。然而人不可能直接感知或体验其全部外部环境。在这一脉络下,如今新闻媒体这样的报道机关可以成为克服人类局限的手段。但这类报道机关并非总能发挥应有的功能。可以设想,因天灾地变或严格审查等社会性强制措施,报道机关无法发挥应有功能的情形。这种状况最终引发信息匮乏症,成为流言蜚语得以生成的最佳土壤。 当然,并非只有严格的审查与管制才构成流言蜚语的生成条件。当局的发布过于抽象或不够充分时,流言蜚语发生的可能性也会升高。不仅如此,报纸等报道机关越是官报化,民众对报道的渴求就越大,流言蜚语便为填补这一空白而蔓延。考虑到这些,可以成立这样一条法则:“审查的严格程度与流言蜚语的数量成正比”。 在这一脉络下,流言蜚语起着某种报道的作用。只不过它是非正常的报道。 流言蜚语并非仅因人的好奇心而具备传播力。一旦发生社会危机状况,或出现报道机关无法发挥应有功能的状况,民众便不能不陷于不安与恐惧。在这种条件下,民众会要求无论什么都要被报道出来。即便是荒诞不经的说法,在这种状况下也有可能作为颇具可信度的说法被传播。流言蜚语在隐秘中悄然蔓延。流言蜚语所具有的这种“秘密”形式,并不会抑制其传播,反而可能使其更加旺盛。 有必要认识到,如果流言蜚语彻头彻尾违背事实,它也不可能如此旺盛地传播。若内容与事实完全脱节,它就已无资格成为流言蜚语;但若内容完全符合事实,那它同样不能被视为流言蜚语。因为在社会上具有通行力、能打动众多人的流言蜚语,大多本身就以超出实际的尖锐程度揭示出社会现实的实状与动向。正因流言蜚语具有这一点,它才不顾当局的否认与置之不理,带着旺盛的传播力大行其道。 不能否认流言蜚语在局部上存在与事实不符之处。因为其中掺入了抽象的想象力。在此我们需要留意,伟大的艺术与学术成果也以抽象性和想象力为基础。学问与艺术的伟大之处,不在于它生动描绘现实的样貌,而在于它尖锐地呈现现实的本质。对学问艺术不加追问的事实性,在流言蜚语中却只会成为指责的依据。 尽管如此,流言蜚语仍生动地展现社会现实的结构与动向。不可忽视其中承载着公众的舆论。 舆论是人对环境的作用及变化作出反作用的产物。舆论有显在舆论与潜在舆论之分。显在舆论是公开表露出来的,潜在舆论则指尚未表露、仍停留于可能状态的东西。多数舆论从潜在状态转变为显在状态。在民主化的社会中,相当多的潜在舆论能够发展为显在舆论;而在非民主的社会中,潜在舆论则乔装为流言蜚语。 在成员对社会共同体或当局的信赖牢固、并确信官方报道机关的报道是传达环境真实的唯一渠道的状况下,即便存在基于事实的流言蜚语,它或许会发生,却难以广泛传播。 把流言蜚语仅仅视为无根据的、破坏性的东西并不可取。恰恰相反,流言蜚语具有远高于公众意见的生产性。当统治权力或当局准确理解流言蜚语作为一种报道、作为一种舆论的本质,摒弃负面情绪加以应对时,流言蜚语将展现出超越公众意见的生产性。 ◇国内译本=青岚文化社刊 摘要:孔镛焙(延世大学社会科学研究所研究员·新闻学) [照片]◇清水几太郎 ▲1970年生于日本 ▲毕业于东京大学社会学系 ▲心理学家·社会评论家 ▲代表著作:《社会心理学》《现代文明论》《流言蜚语的社会学》(1937)
1991-01-29 | 孔鏞焙
[名著十分钟] 清水几太郎著《流言蜚语的社会学》 生命力长久…生于危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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