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以为电影导演是摆着架子坐着、只对演员大声吼叫的轻松族群,其实大谬不然。为了让电影的每一个镜头都美丽,必须踏破双脚、走遍全国去寻找可作背景的场所。因这项在电影术语中被称为“堪景”的工作,我不得不辗转于无数山川溪谷之间,在此过程中也与山亲近了起来。 当然,虽然不是“纯粹的登山”,但始终处在要“相看”山的立场上,我对山也能抱有一种别样的感受。我认为山也有阴山与阳山。这在踏入山中的瞬间便会直觉地感受到,我喜欢的阴山,是某处透着女性气质、似有鬼气缭绕的地方。这样的山,会像儿时电影这个鬼魅无端把我吸引进去那样,一瞬间便把我迷住。灵魂仿佛被洗净,胸中又似有火团升腾,那是一种非日常的情感;仿佛这山也像女人一样,某处有敏感带,一旦踩上,整片山麓便会剧烈颤动的幻想。到了这般地步,堪景什么的都顾不上,任凭工作人员劝阻也无所谓,一味往深处、更深处走进山里,这就是我的“特病”(?)。 这或许正是人与自然的交感吧。由于摄影器材搬运困难、要照顾不熟悉山路的演员,拍摄地点大多还是定在山口附近合适的地方,但据说在接触过“山鬼”的那天,我在拍摄现场的样子会散发出巨匠的气息。这不是我自己的想法,而是工作人员和演员们一致的说法。当然我也知道那其中一半是奉承、一半是调侃…… 那么,我难道只是在“打猎”(堪景)时才上山、被工作束缚的猎人吗?当然不是。 年轻时那段漫长而深沉的彷徨记忆中也有山的位置,而且难得的是,两三年前起为了健康,每个周末都坚持登山从未间断。那已是遥远而模糊的往事了——当无端沸腾的热情无法自持时,我曾在这山那山间来回走动,对未来作各种幻想,趁无人看见时,模仿当时真心想做的演员,做出些若被人看到会笑破肚皮的举动。 那之后便如口渴时痛饮清水般畅快,一边低声感念山的恩情一边下山,那段记忆至今仍让我嘴角浮起笑意。 此后二十多年里,一直只把山当作“猎物”的我,之所以开始定期登山,是因为友人吴东熙(东朝贸易社长)的劝说。有20年经历的登山狂人的他,不知是觉得我靠晨跑安抚疲惫身心的做法太寒酸,还是觉得可怜,某天忽然登门,半劝半强迫地把我带上了北汉山。虽然连背包都没背、空手上山,却不知为何那样气喘。 看着身旁衣襟带风般轻快上行的朋友,我羞愧难当,只反复念着“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以那次为契机,如今只要没有紧急情况,每到周末必定轮流攀登北汉山和冠岳山,从不懈怠。越登越觉得,我国的名山全都聚在首尔。世上还有哪座城市拥有如此秀丽的山势?首尔人啊,我们是幸福的。 在山里,所有人都变成孩子。说话也变得幼稚,对不认识的人也会轻易搭话。但被人认出来却不合我意。所以我会特意戴上眼镜、把帽子压得很低,费心掩藏自己。 不知是因为像电影导演那样伪装得好,还是根本没人认识、只有我自己白白担心名气,人们很少认出我来。无论哪一种,都是令人满意的事。因为连在山中还要谈论哪个演员、哪部电影如何如何的事,实在是“一概谢绝”。 新的一年里,我想与久未相见的小说家崔仁浩、朴英俊一同分享登山之乐。
[照片] ◇1986年拍摄电影《外人球团》时于汉拿山。笔者(最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