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01-10 | 李炳浣, 李百萬, 崔南洙, 郭永吉, 崔元龍

[大河实录 韩国经济半世纪] <2> 第一部“黎明的阴影”<从解放到6·25> 美军政经济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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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民族渴求的8·15光复。然而解放并没有直接为我们带来自由与面包。虽然走过了名为解放的“黄金之桥”,但前路依然茫茫。殖民地变成了占领地,政治混乱与经济贫困在等待着我们。 从迎来解放的1945年到大韩民国政府成立的1948年,三年间(1945.9~1948.8)的美军政对韩国资本主义的展开过程具有特别的意义。对外形成了冷战体制这一新的国际政治秩序,对内则在南北分裂的局面下,南韩经济开始正式纳入以美国为中心的世界资本主义体系。南韩的实体经济惨不忍睹。南北分裂使经济在半身不遂的状态下运转,加之日本技术人员回国,生产力急剧下降,而海外同胞返乡与南下难民又使人口大增。物资短缺加剧,物价飞涨。 美军政通过援助这一外部输血进行应急处置,但对根本问题的解决无所助益。 相反,经济内部却发生了巨大的化学反应。日本人弃留的财产,即所谓敌产的接收、管理与出售过程中,财产结构悄然重组。为占有“无主财产”的暗斗十分激烈。当时行使绝对权力的军政官员成为游说对象,这必然加深了政经勾结。如今国内一流的财阀大多在此时奠定了事业基础,成功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本钱筹备)。 美军政揭开了正式韩美关系的序幕,使韩国资本主义得以起步,但另一方面也种下了政经勾结这一恶习。可以说韩国资本主义的善与恶同时被培育起来。三岁习惯,八十不改。以政经勾结开端的韩国财阀史,历经自由党政权、第三共和国与第五共和国,一直延续到第六共和国。 随着战争结束而掌握韩国(南韩)一切的驻韩美军司令部霍奇司令官(中将)及其参谋(军政厅干部)们对韩国太不了解。以霍奇司令官为首的阿诺德军政长官等军政首脑大多出身野战军,与政治或行政相距甚远。更何况他们对韩国实情几乎一无所知。登陆韩国之时连一名像样的翻译官都没有,这一点极具启示意义。翻译政治的弊端从初期便已背负在身。 不过,美军政在左右意识形态对立与生产力萎缩导致的行政空白、经济危机中发挥了不少作用。庞大援助物资的供给无异于维系经济命脉的生命之水。光复后至1948年末,共供给了4亿900万美元的美国援助物资。当时韩国经济由归属企业(敌产)、民间企业以及美国对韩经济援助三大支柱支撑,呈三重结构,但归属企业与民间企业的生产活动微不足道。光复同时,7910名日本技术人员(占全体技术人员的78.4%)回国,加之劳资争议严重、原材料不足等,企业生产活动陷于停滞。光复后至1948年末的劳资争议件数为342件,参加争议人数达11万4341人。 特别是1946年,争议件数170件、参加人数5万7434人,劳动现场极为动荡。 曾任军政顾问的已故洪性夏(前金融通货委员会委员)曾分析,1948年的工业生产减至1940年的20%以下。仅看纺织、机械、化学、木材、食品等五个行业制造业的生产额,1946年仅为1亿5200万圆,只相当于1949年(5亿2800万圆)的28.8%。 制造业企业数由1944年6月的9323家减至1946年末的5249家,两年半间锐减4074家;制造业雇员数也由30万520人减至12万2159人,减少17万8361人。特别是截至1948年1月,停业歇业的企业数达229家。其余企业也难以正常开工,自不必多言。长项冶炼厂的电解铜冶炼业绩在光复前年产1200吨,而1947年仅为260吨。工业生产能力总体停留在光复前的30%以下。 无论喜欢与否,美国援助都是延命手段,我国经济自此背上了援助经济这一宿命。 在此过程中,围绕敌产出售的游说激烈展开。美军政厅依据布告令接收了日本人留下的全部敌产,但管理与出售并不如愿。军政当局宣称将依合法程序把敌产全部出售给韩国人,并过渡性地任命管理人经营,但在管理人任命过程中,事实上的出售已在进行。在物价无止境上涨的情况下,获得土地或工厂的出售权,而且是以低价(评定价格的25~35%)买入,本身就是巨大的利权。必须无论如何与掌握无所不为权力的军政厅搭上关系,为此就要接近充当美军“口与耳”的翻译官。翻译官的威势从未像当时那样大。“拍马”“牟利之徒”之类的词成为流行语,也正源于这一背景。霍奇司令官在军政厅成立后首次记者会上当场录用自己的专属翻译官,是一则著名轶事。话题人物李卯默以《韩国时报》记者身份出席会场,因当场没有合适的人做英语翻译,他临时充当翻译由此结缘,做了霍奇的专属翻译官长达三年。李氏在美国雪城大学主修历史学,回国后曾在延禧专门学校任教,是一位精英记者。 军政厅以军政长官(首任阿诺德少将)为首,下设民政长官及警务、财务、矿工、农商、学务、法务、递信、交通等局,以及总务、外事、人事、企划、会计、地方等课,各长均由现役美军担任。他们需要翻译官自不必说。美军行政人员离开翻译便无法处理业务。所谓英语翻译也并非能运用高级英语,但即便如此,稍懂英语的人也极为匮乏。在敌产处理中,翻译官的操弄难以避免。 美军政厅依据麦克阿瑟将军的布告令第1号(1945·9·7)宣布以英语为优先于韩语或日语的公用语,自军政初期起这类副作用便已可充分预见。 军政当局在敌产正式出售之前任命了管理人。管理人中也有忠实履行本职的人,但大多急于满足私利私欲。“归属工厂倒闭,管理人发胖”这一流行语的产生,也反映了当时的经济面貌。敌产管理人的出身各式各样。有在日本经营者手下做雇员的人成为管理人,也有军政厅官员(韩国人)的亲属直接把持。此外,归属工厂原有股东或交易方(相关商人)、日本殖民时期的官员、技术人员、工商业者等也被任命为管理人。 如今已成长为屈指可数财阀的鲜京集团,也是由创业者已故崔钟建会长以作为敌产受让的鲜京纺织为基础创立起来的。光复当时任鲜京纺织机械主任(生产部长)的崔氏,年仅21岁却被选为该厂自治运营委员长并获任命为管理人,1953年从政府正式受让了这家企业。 军政期间敌产评定件数达企业2094家、住宅8226栋等共计1万3454件,但其中完成出售的为1279件,仅占总数的9.5%。然而在尚未正式出售的状态下,以任命管理人的方式,事实上的出售几乎已经完成。军政时期曾任韩国银行职员、第一共和国时期任财务部理财局长、其后任朴正熙总统秘书室长的金正濂也表示:“像样的归属财产实际上在军政时期就全部出售了。”归属财产的推定价值以1948年10月为准约为3053亿圆,占国内财产的80%左右,规模极其庞大。这相当于1948年推定国民总生产(GNP)66亿圆的46倍、岁出预算(351亿圆)的7倍。军政当局行使这笔巨额财产的处分权,以笼络有力人士等方式用于维持体制。 但军政厅的经济政策未能向光复后韩国的国民提出愿景。仓促组建并派往韩国的霍奇中将麾下军政团队由野战人员构成,能力上存在根本局限,而南北分裂、左右对立、罢工、物资短缺(肥料、电力、粮食、生活必需品等)、人口暴增等韩国内部情况又过于严峻。洪性夏曾回顾说:“通过军政形成的经济政策几乎没有划时代或积极的内容,只有为维持经济秩序、应对经济危机的权宜之计。” 金正濂也指出:“很难找到称得上经济政策的东西”,“军政的政策集中于维持秩序、Kia以及扑灭疾病。”美军政既无推行系统经济开发政策的能力与意愿,又因忙于扑灭政治稳定这一当务之急的火而根本无从设想。 军政的经济负责人并非没有作过自己的新政策尝试。农商局长马丁(中校)于1945年10月5日实施了粮谷自由买卖制。马丁局长判断,在预计丰收的情况下,若投放没收的日军军粮,供给不足现象将消失,米价可实现稳定。为防止暴跌,他还周到地设置了最低价格制这一稳定装置。 军政厅随后委任洪性夏、李顺铎、李定宰等人为经济顾问。但这些经济顾问团极力反对,认为实施粮谷自由买卖制为时过早。顾问团最终未能与马丁局长协调分歧,全体辞职。果不其然,马丁局长的判断完全落空。大米收成如预期般丰收,但价格不但没降,反而持续上涨。 马丁局长未能及时了解到,在无论怎么吃都只能饥饿的现实下大米需求无穷无尽,以及囤积居奇这一流通结构的漏洞。 税制改革亦是如此。只盯着财政收入而把税率不切实际地大幅提高,结果只产生了助长逃税的反效果。例如1946年6月修订的所得税税率形成了3~90%的急剧累进税率体系。虽出身野战军人,但成长于美国这一发达国家的军政参谋们出于纯粹热情作了自己的经济改革尝试,最终却以失败告终。结果韩国沦为年轻军官们草率经济政策的试验场。 参与美军政的韩国人干部的作用虽然有限,但对国内的政治、经济、社会影响力极大。因为不仅是介入敌产出售,连稳固政治与社会地位也非经由军政不可。然而并非人人都能参与军政。基本上必须懂英语,思想上也必须健全。军政厅1946年10月任命为行政顾问的有金性洙、全用淳、金东元、李容卨、吴泳秀、宋镇禹、金用茂、姜炳顺、尹基益、吕运亨、曹晚植等11人,宗教上以基督教、所属政党上以韩民党(保守党)占绝对多数。 此外,美国推行军政韩国化政策时于1946年3月任命的警务部长赵炳玉、商务部长吴祯洙、人事行政处长郑一亨、劳动部长李大伟(7月任命)等,都是留美派。 正如霍奇司令官每次接到韩国专家的政策建言时都屡次强调“这类根本问题应在自主政府成立后解决”那样,美军政最终把重建韩国经济的重任原封不动地交给了自由党政权而告终。不仅如此,还一并留下了惨烈的通货膨胀、民生崩溃、贪腐横行、治安混乱这些负债。自由党政权的前途只能是黯淡的。 “哪怕一点火星飞来也会立刻爆炸的火药桶,这或许是对南韩状况最准确的表述。韩国是煽动家最理想的温床。”正如霍奇将军的政治问题顾问贝宁霍夫向美国国务院报告的那样,军政三年间,乃至其后数年,我国在政治、经济、社会任何一个角落都未能稳定。伴随共产主义者的猖狂而发生的精版社伪币事件、大邱十月暴动、总罢工等只是表面显露的事件,而不安、混乱与混沌支配着国民每个人意识的深处,乃至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特别采访组> ◇李炳浣(政经部记者) ◇李百万(〃) ◇崔南洙(〃) ◇郭永吉(社会部〃) ◇崔元龙(韩国中小企业部〃)

[照片] ◇贯彻军人精神的野战军出身霍奇中将及其参谋们执行了极为繁重的军政业务,但期望他们进行正常的政策运作,从一开始就是勉为其难。照片为军政厅成立后不久发表军政方针的霍奇司令官。 [表] ◇美军政期间的主要经济指标 [表] ◇财阀创业者8·15前后经济活动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