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是暴力重罪的多发地带。随着圣诞颂歌而来的过度消费使年终气氛躁动,进一步推高了对娱乐花销的社会需求;而另一方面,经济增长乏力、贫富差距扩大造成的两手空空的钱袋,足以生产犯罪。在过度消费与房地产投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猖狂的一年即将结束之际,国家最高统治者宣布了“与犯罪的战争”,人们不禁好奇,在这样的氛围中度过的今年岁末,暴力重罪的频发程度究竟会如何。 事实上,在宣布与犯罪的战争之前,面对人口买卖团伙和暴力集团而极度无力、惶惶不安的全体国民都为之称快。法庭似乎也顾及这种社会气氛,对有前科的暴力分子接连作出成批的死刑宣告。人们由此深切感到,战争(?)果然可怕。 然而,看着近来激战中的与犯罪的战争,或许是记者的坏习惯所致,另一方面却难以摆脱不安的疑虑。那就是:以一罚百戒式的死刑宣告,是否是想通过“示范案例”来治理全局的军事文化式思维?因为我们相信,重刑主义纵然能借示范效应带来一时的犯罪预防,也不可能成为犯罪滋生温床——病态社会的长久疗方。而且,历史上出现的犯罪者与犯罪手法,都可看作是那个时代共同体社会内部病弊外露的疮疖。因此,我们应当从诊断本社会的问题并开出处方入手,来制定与犯罪的战争的作战计划。捏碎疮疖的结痂,内病是不会痊愈的。 更何况,本应是社会正义与惩罚尺度的司法机关,若因行政统治者表明意志而调整其刻度,我们不免要想:是否为了与犯罪的一时之战而丢掉了更大的原则?即便强辩说,为恢复因违法而受损的社会秩序,司法机关的重刑主义是对体现国民共识的法律的正当适用,那么过去对同样犯罪行为的轻刑,也只能反证司法机关的懈怠职守。 克劳塞维茨在其著名的《战争论》中指出:“战争是政治的暴力工具,战争的胜利必须是连续的战略性胜利,而非一次性的战术性胜利。”这与东方兵书《孙子兵法》所说的知彼知己、百战百胜相通。东西方的兵法家都说,与犯罪的战争,唯有在严惩主义之外,对犯罪栖息之所即其发生原因与疗治之策作出细致分析,并确立、推进连续性的预防对策,才能保证真正的胜利。 若用经济学语言来说犯罪蔓延现象,意味着一方面存在需要犯罪的需求,另一方面存在通过违法行为获利的供给现象。并且意味着存在使这种供求达到均衡点的流通结构。犯罪需求意味着拜金主义、一夜暴富心态、轻视人的状况;犯罪供给源意味着无法地带、治安缺失与地下经济的蔓延。而在中介这种供求均衡点的犯罪流通结构中,我们不幸(?)地看到,本应取缔犯罪的警察署长和法官、检察官们,以及作为立法主体的国会议员老爷们,竟与违法者同席而坐,或以利益链条相连。 那么,与犯罪的战争中的战略课题,就应是首先切断犯罪需求与供给之间的利益链条,并使供求双方的栖息环境恶化。与犯罪的战争并非处死几名凶恶犯就能解决的一次性事件。要担保战略性、连续性的胜利,首要课题是在取缔违法者之前,先从立法者和执法者的自净运动开始。在以国会议员名义为被拘暴力分子求宽大的请愿书横行、流氓与法官检察官国会议员在夜总会对坐举杯、警察向娱乐场所流通假酒、警察署长向辖区业者摊派晋升活动经费、并因怕这些事实被报道而讳莫如深、推动报道管制立法的风气之下,与犯罪的战争只能以表里不一的和解收场。 另一方面,为使犯罪需求极小化,必须同步开展道德性恢复运动,扫除如毒菌般在这个社会蔓延的一夜暴富主义、享乐主义、轻视人的风气,鼓励勤俭节约与劳动意愿。在房地产投机与不劳而获者的过度消费成为羡慕对象的社会环境中,持刀者的“一票”只能寄托于生鱼刀。在有钱无罪、无钱有罪成为常识、连神圣的法律都沦为可购之物的情形下,金钱必然拥有超过人的生命的价值。在淫秽色情物品泛滥、颓废场所的取缔者摇身变为通风报信者的情形下,铲除构成大多数犯罪动机的享乐主义仍遥不可及。而且,本应是国民个人人权侵害的监督者与保护者的侦查机关,反而接连爆出监视之争、刑讯之争,在此情形下,仅对犯罪者宣讲尊重人权,他们是不会被感化的。 另一方面,为切断犯罪的供给源,必须在重新检讨教育制度的同时,制定能够抑制地下经济的根本方案。在每年量产比升学者多出三倍的落榜生的现行大学入学考试制度下,无业游荡者能够轻易靠近的地方只有犯罪多发地带。而且,被捕暴力分子随身物品中掉出上亿元支票与票据的地下经济结构,正在诱惑犯罪社会的预备参加者。 如此看来,与犯罪的战争不能仅以散发违法者通缉传单和扫荡令告终。它应是对我们社会的矛盾与冲突结构的全面宣战,也应是对生活在当代的我们丑陋自画像的痛切整形手术。这场战争唯有通过与房地产投机的战争、与过度消费的战争、与通胀心理的战争、与腐败的战争、与滥用权力的战争、与地下经济的战争,切断其粮道,才能夺取胜利。而在这个战场上,不仅是那些一边立法、执法、判决一边与违法者举杯的人,还有以投机所得过度消费的不劳而获阶层、以史无前例的年末货币量膨胀助推物价上涨的经济政策制定者、使金融实名制不了了之的经济界人士、使土地公概念倒退的政治人物等,我们社会领导层全体都必须先进行痛切的自我反省,才能获得最终胜利的承诺。
1990-12-20 | 朴丁三
[编辑视角] 朴丁三<证券部长> 犯罪的供需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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