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11-13 | 李英旭

[名著十分钟] 柳宗悦著《朝鲜与艺术》 将苦难升华为悲哀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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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显露民族的心灵。任何民族唯有在其艺术中才真正诉说自己。倘若我们能理解朝鲜的艺术,便不仅能把握其美的特质,更能透过其表现听到这个民族在求什么、在诉说什么。自然与历史向来是艺术之母。自然为一个民族的艺术定下应取的方向,历史则指示应走的道路。因此,若要从这一带把握朝鲜艺术的特质,我们就不得不进入其自然与历史。 构成远东的三个国家,即中国、日本与朝鲜,各有何特征?中国无论如何都是大陆、是大国。江河浩茫,耸立的山岳巨大,铺展的原野无限。气候酷寒而酷热。因此民族所具的性情忍耐力强,能承受此世实际的力量强大。回到日本,则展开完全不同的景象。自然从庞大的大陆变为精致细密的岛国。浑浊的江河变清,灰色的山峰化为绿色的丘陵。线条趋于平和,原野以花点缀。生活有余裕,人们享受情趣,美、乐与柔和之心洋溢流淌。 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朝鲜占据了怎样的位置?那里既不是大陆,也不是岛国。它是两者都不是的Bando C&S。半岛这一事实即刻决定了这个国家命运的方向。前方眺望温暖的阳光,背后却不得不听寒风之声。心欲自由、想奔向大海,身却被牢牢系在大陆上。在这样的国土上出现的历史失去欢乐、失去强健,是无可奈何的命运。由于外势不断压迫,一国的和平未能长久持续,百姓被迫在强力面前屈从。周围的一切都虐待着她。于是心摇动而纷乱。苦痛与凄凉浸透全身,动摇、不安、苦恼与悲哀便是他们生活的世界。因此悲伤之美是他们亲近的朋友,民族怀抱这被赋予的宿命之美使之温暖,并试图将它连接到无限的世界。若说中国的艺术是意志的艺术,日本的艺术是情趣的艺术,那么朝鲜的艺术便是悲哀的艺术。 然而这只不过是基础性的论说。要更深地理解朝鲜之美,就必须了解其表现方法。艺术由种种要素构成。其中构成基调的是形态、色彩与线。形态意味着安定。因为不安定的形态会夺走美感。安定如何获得?唯有牢固地扎根于大地之上才可能。若要表现强健或力量,作品就必须在形态上下最多工夫。中国民族是强固的民族。他们被巨大的自然环绕,在广大的历史中成长,是大地的民族。正因如此,他们的艺术是形态的艺术。 色彩又意味着什么?它对装饰土地、享受土地的民族才有用。倘有人要以美来表现欢乐的情感,他自会寻求美丽的色彩。色彩在日本得到最丰富、最哀切、最华丽的表现。国土太平,生活有保障,人情容许享乐——在这样的地方,色彩尽情绽放。 线又是把怎样的心向内显现?线的主要特征是它细。而细的线又与长相通。而这长与作为两点最短距离的直线相比,更亲近曲线。非直线的曲线才正是线之心。线的意义是什么?它具有与形态完全相反的意义。形态以其重量朝向大地。但线是从某一方向走向另一方向。它不是躺卧于大地,而是要离开大地。不是归去之心,而是别离之心;所憧憬之处不在此世,而在他处。若力量或欢乐不被允许,而悲伤与苦痛作为宿命随身而行,那么由此产生的艺术,自会选择线而非形态或色彩。 我说过,朝鲜的历史是苦恼的历史,艺术之美是悲哀之美,而其表现以线显现。去首尔登上南山,映入眼中的是无尽的曲线波浪。再看奉德寺钟上所刻的形象与石窟庵佛像上显现的线之流动。作为一切背景的自然,决定了朝鲜应走的命运方向。历史无可奈何地成为苦难的历史,民族所必须忍受的一切环境都充满苦痛与悲伤。因不断的压迫,和平被夺,幸福消失,生命得不到可以歇息的枕头。从这样的心境中显现的艺术,只能显露悲哀之美,并描画出充满泪水的线、充满情的线。悲哀之美是压住人心的美。那美丽的姿态,仿佛在说走近来亲吻我。 朝鲜的朋友啊,在无声的灰烬中仍留有未烧尽的火。请坚信使祖国命运悠久的力量在于艺术。刀是弱的,美是强的。对这一普遍的原理,所有民族都应怀有深切的信仰。 ◇国内译本=范友社刊 摘要:李英旭(中央大讲师·美学) [照片] ◇柳宗悦 ▲1889~1961年 生于日本 ▲东京大学哲学系毕业 ▲明治大学·同志社大学教授 ▲代表著作:《宗教与真理》《茶与美》《韩国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