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09-11 | 李英旭

[名著十分钟] 苏珊·桑塔格著《论摄影》 世界即“一个影像集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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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仍旧被并非真理本身、而仅仅是真理影子的东西夺去心魂,依照陈旧的习惯生活在柏拉图的洞穴里。随着1839年开始的摄影术不断发展,几乎所有事物都能被拍成照片,蜷居洞中的生活方式确实发生了变化。然而,尽管情形已与仅凭被动影像受教育的时代不同,洞中之生活却并未改变。 最重要的是,摄影产业的发展使我们感到可以把整个世界作为一个影像、一个影像的集合体装进头脑之中。收集照片就等于收集世界,拍照也就等同于占有它。 但严格说来,拍照就是对对象的解释。尽管如此,照片却被误解为对实在之物的忠实缩小,而非表明对世界某种见解的陈述。 当然,照片确实提供证据。照片似乎比任何其他艺术品都更纯粹、更准确地再现了肉眼可见的实在。然而,如果绘画或文学的描写只能是严格选择性的解释,那么照片也只是严格选择性的“投影”而已。照片随意摆布这个世界,并自身被缩小、放大、修改,以相册的形态、贴在墙上的形态或展览的形态等等,不断要求解释地向我们走来。 今天,照片被用作社会性仪式、对不安的防御手段以及权力的工具。首先,使人们对家庭或其他一切社会集团成员的记忆得以永续,正是照片最初的大众用途(全家照、新婚照)。而通过这一点,由于有了让人在想象中占有已非现实的过去的照片,人便逐渐把那些对自己越来越陌生、令自己感到不安的空间据为己有,并由此扩大自身的角色(旅游照)。因此,照片具有给人一种参与其中之感的属性,它印证经验,但同时又拒绝经验。因为照片把经验缩减为适合拍摄的东西,或把经验变成影像,即一段回忆。照片本质上也是一种不介入的行为。拍下自焚的越南僧人的照片,展现的是在那一瞬间彻底选择了摄影的新闻摄影家的视角。说照片具有倒错性,也是在这一脉络之中。举极端的例子说,照片无法强奸或占有一个人,只能停留为爱偷窥的好色者。 也就是说,照片是一种巫术式心理状态的表达,它只是试图与实在世界彼端的另一种实在接触,或将其唤起。 即便一个事件已具有意义,准确地说,即便它已成为可拍摄之物,决定构成一个事件的是什么,从广义上看仍是意识形态。照片上的证据绝不能构成事件。更准确地说,它无法确认事件的真相。照片总是在事件的意义被评价之后才参与进来。因此,是否有可能在道德上受到照片的影响,取决于是否存在恰当的政治意识。但即便如此,这类影像反复出现,我们很快就会对它厌腻,并觉得它不那么真实。 通过照片,世界变成了毫无关联、自由散布的一系列无限微粒,过去与现在的历史则成了轶事、杂志和报道文章的汇集。相机使现实原子化,使其可被操作、变得不透明。那是一种否定事物相互关联与连续性,同时又在每一瞬间赋予其某种神秘性的世界观。正如布莱希特所说:“克虏伯工厂的照片实际上对其组织什么也没有揭示。”以照片为基础的关于世界的知识,其界限在于:即使它刺激良心,也绝不能成为伦理的或政治的知识。在这个已经拥挤不堪的世界上,照片以影像又添加了另一个世界,从而使我们觉得这个世界比它实际上更容易接近。 我们觉得有必要借照片来确证现实、提升经验,这是一种审美的消费主义,并像毒品一样把人变成影像的中毒者。如今说人们对照片有着难以忍受的欲求,即有一种把经验本身变成一种“观看方式”的冲动,恐怕也不算错。归根结底,拥有经验已等同于为它拍照,参与公开事件也越来越等同于以被摄影化的形态去观看它。19世纪最具逻辑性的唯美主义者马拉美曾说:“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是为了在一本书中终结而存在。”今天,一切都是为了在一张照片中终结而存在。 ◇国内译本=海뜸刊 摘要:李英旭(中央大讲师·美学)

[照片]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1933年生于美国纽约 ▲哈佛大学哲学博士 ▲美国笔会会长 ▲代表著作:《反对解释》《激进意志的样式》《论摄影》(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