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08-01 | 李海龍,姜南旭

[5000美元时代的韩国] 迈入先进国行列的"魔墙"…期待与忧虑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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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席者 ▲金泰吉(首尔大学名誉教授·哲学) ▲金璟东(首尔大学教授·社会学) 主持:严永锡(国民经济制度研究院院长·经济学) ▲地点:本社会客室 ▲时间:90.7.20 去年为4968美元的人均国民收入,今年预计将达到5328美元。以今年为转折点,我国社会可谓进入所谓高收入-高消费社会。然而5000美元时代被称为发展阶段上的“魔之时代”——低收入时代潜在的矛盾与欲求喷发、既有意识与价值观的崩溃、社会成员整体的向上追求交织在一起,变化与混乱重叠。我国社会同样频频出现此类现象——劳资矛盾、校园事态、过度消费、享乐风气、各种投机等。由此,对进入发达国家行列的怀疑与期待交织。本报值创刊30周年、复刊3周年之际,与国民经济制度研究院共同对5000美元时代各种现象的课题与前景作综合诊断。[编者注] ▲严永锡=直到50年代后期,外国人对韩国人的印象还相当负面。认为我们懒惰、没有时间观念,还沾染贪污腐败。 但60年以后随着经济的飞跃增长,韩国人被塑造为协作意识强、勤勉、教育热情高的优秀国民。 然而最近进入人均GNP5000美元时代后,伴随政治民主化,争取各自份额的竞争加剧,各界各层的欲求喷发,阶层间矛盾进一步扩大。 特别是最近的经济困难,与其说是单纯的经济问题,不如说呈现出社会、伦理、价值观混乱等诸多问题交织的复合样态。 我认为有必要探讨:当前我国社会面临的社会经济问题的原因是什么,以及为走向发达国家需要怎样的观念转变。 ▲金璟东=直到80年代初,我们还认为至少要到2000年人均GNP才能达到5000美元。 这一5000美元时代提前10年实现,意味着我们付出了相应的努力。但经济高速增长,社会变动也必须同样快速推进,因而难免勉强。而这种勉强必然表现在意识水平以及社会、政治现象上。 这期间我们只关注5000美元时代表面的消费与生活水平,而忽视了社会性格以及政治、文化层面。 ▲金泰吉=与30年前相比,如今的消费生活水平好得无法比较。 物质如此富足,内心也应相应安宁,才能实现整体均衡,问题在于并非如此。 过去没有的“心累”一词如今频繁使用。过去没有的新词被使用这一事实,象征性地说明了我们现实的一个侧面。即便有犯罪,也只是小偷小摸,几乎没有伤害人命的暴力犯罪或毒品犯罪。 消费生活富足了,人际关系却更加疏远。如今人们像“蚕茧里的蛹”一样关闭心门生活,以致父母子女之间、夫妻之间对话也中断。 此外,工资上涨了,人的价值反而下降了。此前的校园事态、国会暴力事件,追究起来也是因为人没有把人当人对待。 有必要认清经济变好、生活宽裕但内心更加黑暗这一根本矛盾。 ▲金璟东=这种现象的原因在于:尽管消费水平升至5000美元,社会文化要素却未能跟上,差距拉大形成滞后现象,社会紧张由此加深。 以西德的5000美元时代为例,议会已民主运作,对统一德国也有了一定程度的准备。社会分配与正义也处于相当令人满意的状态。 相反,我们只一味推进经济,精神生活却极度贫瘠。 而在耀眼的经济发展背后,相对贫困与被剥夺感扩散,对社会正义的不信任加深。 ▲严永锡=如果文化、社会、意识结构跟不上先行的经济,必然产生价值观混乱与社会矛盾。而且若意识结构、国民文化水平、价值观没有确立,经济也无法再发展。也就是说,价值观不先进,就成不了发达国家。 韩国经济虽面临诸多问题,但从经济指标看没有大问题。去年经济增长率6.7%不能说是低水平,今年第一季度增长10.3%,也显现出景气恢复的迹象。 然而最近过度消费现象扩散,企业家不通过技术开发、投资等扩大生产,而是利用房地产投机等所谓理财手段轻易赚钱的风气依然如故。 我认为这正是我们价值观与文化的水平,也成为阻碍经济发展的最大因素。 归根结底,若劳资矛盾、过度消费、投机心理等经济外因素扩散,韩国经济将面临难以收拾的困难。 ▲金泰吉=我国传统意识结构中,既为他人也为家门的协作精神相当强。但这种想法消失了,如今只剩下自己过得好就行的意识膨胀。 最大的问题是,在从世界史视角思考国家与人类之时需要宏观眼光,意识却跟不上新的现实。 因此必须有卓越的教育哲学,但在我国文教政策中找不到这样的眼光。 政府只把投资集中于科学技术、扩大生产率,对人文、社会科学等旨在改变意识结构的教育投资却很吝啬。 举个小例子,学生的体格大了许多,课桌椅却还是老样子,漏雨的教室也很多。 教育者也只热心于升学,几乎没有关于意识教育的哲学或问题意识。一句话,教育现场未能摆脱人格教育的不毛状态。为使社会健全发展,亟需让意识能适应新变化的教育努力。 ▲金璟东=如今我们的政治状况也未摆脱落后性。不仅国会议员的行为,选民也难说作出了正确的政治判断。因为此前政治封锁了国民进行与经济发展相称的民主政治训练的机会。 民主主义需要实际训练。虽通过书本或讲授学习了民主主义,但数十年过去民主主义仍未真正实现,原因就在于缺乏训练。本应从小在实际生活中养成、自然表现为政治行为,但训练机会被剥夺了。 经济也一样。努力工作积累了资本,却没有关于如何消费和运用所得财富的训练,只顾赚钱,对花钱的方法漠不关心。 我认为今天超出本分的过度消费,与其说是理性的消费生活,不如说是一种宣泄。既然赚到了就尽情花,这是应尽快摆脱的意识水平。 今后经济发展到某一阶段,经济结构本身也会发生根本变化。 收入水平和工资上升后,人们普遍倾向少干活,而为此改善经营体质的努力不足。劳动者因加薪要求未获满足就立即罢工,也是因为没有受过合理劳资关系的训练。但企业家想通过理财或向海外输出资本赚钱,同样是因为没有受过合理的经济训练。 一句话,我认为缺乏关于如何合理应对经济发展带来的状况变化的意识确立与实际训练过程。 ▲严永锡=由于经济突然快速发展,适应期短,国民意识难以跟上,但随着时间推移,劳资关系等各种状况变化的经验会积累起来。届时各种矛盾与冲突也会找到顺利的解决之道。 过度消费、个人主义、金钱万能主义,没有社会全体成员的自觉与努力就无法解决。 我国社会的价值观中交织着传统儒教思想以及随资本主义传入的基督教文化等诸多相互对立的思想。 我认为这种混杂的价值观、伦理观是加剧我国社会矛盾的因素之一。因此我认为,尽快确立符合现实与时代的合理价值观时,就会形成使过度消费、物质万能主义消失的国民共识。 ▲金璟东=我们有着在极为有限的时间内浓缩经历大量经验的历史。因此,过去有助于稳定社会、维持秩序的价值观或规范几乎消亡,而新的价值与规范又不熟悉,无法发挥应有功能,只能表面地接受。 我们的根消失了,新东西只接受了外表,价值观混乱由此加重。 我认为现在真该由既有一代提出社会前进的方向。这不是政府一家能做的,某种意义上政府反倒应退后一步,支持学者与领袖人士,帮助他们提出愿景。 ▲金泰吉=传统价值观出现混乱是事实,但即便旧的传统价值观尚存,用它适应新时代也很困难。价值观很大程度上反映其时代状况,而我国传统价值观是以几乎没有变化的农耕社会为背景形成的,因此难以适用于随高度产业化、工业化而急剧变化的现代。 但我认为这也不是接受西方价值观就能轻易解决的问题。西方社会发展起来的价值观,以追求以金钱为价值中心的“占有最大化”和用所占有财物享乐的“快乐最大化”为特色,与资本主义密切相关。 资本主义必须卖出新商品才有利润,因此为刺激消费而做广告,连不需要的东西也让人买。就此而言,过度消费消费者有责任,刺激消费的资本主义经济结构也有责任。 如今部分韩国人处处显露出令人怀疑是否把快乐与占有最大化当作人生目标的样态。 如此一来,可占有的财物与享乐总量有限,而对其欲求却不断膨胀,社会矛盾只能加深。 随着对金钱、地位、权力、享乐等外在价值的竞争日趋激烈,产生少数胜者与多数败者,如此一来整个社会自然无法安宁。 若不对把占有与享乐最大化视为最佳人生道路的价值观作划时代改变,现代社会的各种问题难以解决。享乐与占有竞争性极强,若把其最大化当作最高价值,极易沦为利己主义。因此若只追求外在价值,今后将引发巨大问题。 ▲严永锡=需要健全的伦理观:邻人过得好我才安稳,我过得好邻人也应过得好。同时还要与对社会的责任感良好协调。我认为我们顽固的惰性之一是把一切难题推给政府。这种依赖政府的风气也成为韩国经济发展的障碍因素。因为经济发展初期政府作用很大,但随着国家经济规模扩大且复杂化,政府的作用日渐缩小。如今依赖政府的思维方式与其说解决问题,不如说成为更复杂的因素。 ▲金璟东=应在历史脉络中,从更高层次思考传统与新的外来文化、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的关系。我们传统价值丧失,无法适用于当下状况,而西方近代化过程中的价值观也全都成了无用之物。西方新一代对既有价值观感到怀疑,试图从东方传统中寻找新价值观的倾向已成为历史的一股潮流。 Tongyang想接受西方文物,而西方反倒认为自己走到了死胡同,可谓处于这种悖论性状况。因此需要把Tongyang与西方的价值观很好地融合、确立新价值观的创造性努力。 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问题同样如此。我们正经历资本主义的负面经验,而以共产党独裁为中心运营经济的国家却苦苦挣扎,难以抛弃社会主义。 在社会主义中,有人主张引入不是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他们渴望的社会与经济,是指实行市场经济但加入社会主义式分配要素,使市场经济成果全体国民共享的社会。 南北韩的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看似两个极端,但各有长短。然而这样极端体制对决的社会,如今我们是最后一个。因此若要南北韩体制今后能对世界作出贡献,就应最大限度发挥南方的市场经济原理,同时把北韩至少在理念上采用的“共享社会”辩证地综合起来。 ▲金泰吉=社会主义国家想效法韩国,而我国部分年轻人却认为社会主义有希望并心生羡慕。这是常有的心理:自己的只看到缺陷,别人的只看到好的一面。 看来该收尾了。结论是,必须确立他人好我才好的伦理观。然而这种伦理观在观念上也许容易持有,实践起来实属不易。享乐与快乐的欲求远强于守伦理的欲求,因此伦理规范难以在全部生活与思考中体质化。在正确的伦理观内化之前,道德社会的实现只是蜃景。社会全体成员的觉醒与努力更显迫切,原因正在此处。 ▲严永锡=过去10年世界上增长最令人瞩目的国家是亚洲新兴工业国。这些国家在发展资本主义方面,从东方思想的协作精神、体谅邻人的精神中获得了很大帮助,而非西方资本主义思想。就此而言,今后有必要研究和努力,把东方思想打磨得更好,使资本主义发展正确地开花。 看到最近社会主义国家通过急剧变革转向市场经济体制,不可否认我们经济制度的优越性得到了证明。但不能就此满足。我们所生活的资本主义经济要进一步发展,支撑它的根,即基础理念与伦理必须健全,因此对此的正确确立可谓未来的关键。 此外,我们的终极目标是统一。正如德国统合过程所示,经济社会上占优的体制终将吸收贫弱的体制。就此而言,现在需要确立社会伦理价值体系,以补充和改善我们对北韩的经济优势。应补充、修正我们散乱的价值观、社会观、伦理观,使北韩同胞认识到融入韩国后所有人都能享有健康生活与富足。 我们如今在5000美元时代面临诸多问题。但1万美元时代也不久将至。然而是否是真正的发达国家,不仅取决于GNP,还须有健康社会同行。 应再次体味:勤俭节约、对正确价值体系的新探索,是生活在5000美元时代的我们迫切的课题。[整理=李海龙记者] ◇社会·经济指标 人均GNP5000美元常被称为发达国家国民的资格证。今年我们人均GNP将超过5000美元。 5000美元时代给我们带来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乃至意识与日常生活等各方面的新变化与挑战。 对生活的意识从“靠什么活”转向“怎样活”。生活质量开始界定生存的价值。 此外,轿车爆发式增加,休闲需求喷发,家庭自动化等新居住文化出现,生活方式也将发生巨大变化。 通过图表来看真正的5000美元时代生活面貌如何。[编者注] 图·姜南旭 [图] ◇人口增长率 [图] ◇自来水普及率 [图] ◇电话普及率 [图] ◇失业者 [照片] ◇金泰吉 [照片] ◇金璟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