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17日恰是亚当·斯密去世两百周年之日。他关于市场经济效率与公正的折中主义讯息,从未比现在更为必要。尤其对于步入90年代的韩国,更是迫切。 由于日本的知识界在经济学上受德国学派影响多于盎格鲁-撒克逊传统,日本周边的东亚国家对卡尔·马克思的社会主义抱有过度关注,而亚当·斯密的折中主义资本主义则受到冷遇。不过,历史虽迟但正在恢复平衡。 韩国的知识界想必希望了解亚当·斯密的遗产。 大众所要的画,终究是色彩最为自然的画。卡尔·马克思与亚当·斯密在过去70年间于东西德展开了世纪对决,最终以亚当的完胜告终。 无须说问题并非如此简单。促使东德人逃往西方的,不是弗里德里希·哈耶克的纯粹资本主义,而是西德的混合经济。既然如此,对数亿苏联及东欧民众的生活实况所作的任何辩解,岂不都是徒劳。 亚当·斯密名字中的“亚当”似乎取得极好。他确实如《创世纪》中的亚当一般,是经济学的创始者。 并非因为他如今属于意识形态胜利的一方,作为经济理论家的斯密的地位,在我一生中确实大幅上升。 经济学界不乏彗星般的人物。但若要举出其中最卓越者,我想举亚当·斯密、莱昂·瓦尔拉斯、约翰·梅纳德·凯恩斯三人。若斯密是经济学的亚里士多德,瓦尔拉斯便是牛顿,凯恩斯则可比爱因斯坦。 斯密的《国富论》生逢其时。因为它出版于1776年,正是志在建成民主资本主义国家的美国宣布独立之年。而在产业革命发源地英国,亚当·斯密的声名只是一时。 在德国他更是无从立足。当时德国处于不发达状态,斯密的自由贸易论被视为对当时世界贸易领头羊英国资本主义的辩护。 这里发现了悖论。各位或许会说,最需要经济自由化的正是后发的德国经济。事实上曼彻斯特学派的自由贸易主义是非常独立地发展起来的。因此经济学家只需通读基础理论即可。 相反,德国的反应则是一种粉饰自身非逻辑性的粗糙浪漫主义。从19世纪的保护贸易论者弗里德里希·李斯特到阿道夫·希特勒,世界主义遭到排斥,国家主义受到颂扬,国民的自由与权利则被轻视。 大战期间,狂热凌辱了意识形态。1915年,维尔纳·桑巴特教授讽刺英国为“商人习性之国”,而将德国抬举为“英雄之国”。他后来对自己夸张的表述感到后悔,但其追随者贝尼托·墨索里尼终究未能摆脱幼稚的英雄主义。与此相似,明治维新以后的日本,血气方刚的武士也起而反抗开化派。 1953年夏,当时还是大学生的亨利·基辛格问我,是否愿意接受一名纳粹突击队军官出身者进入哈佛大学国际研讨班课程。经历二战之后,我成了自由贸易的信奉者。那位申请者是米尔顿·弗里德曼的扎实门徒。 他说:“我们德国人对政治和军队已经厌倦。我们只想经营自己的花园。就是努力工作赚钱。用我的钱为我自己赚钱。是为我自己,而不是为我们所有人。” 我心里想:“德国人正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若将资本主义发展与基督教伦理相联系的马克斯·韦伯的幽灵在场,想必会露出会心的微笑。 无论如何,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提出的教训,在1950年至1975年展开的德国奇迹中原样呈现。 然而颇具悖论意味的是,正如约瑟夫·熊彼特在战后不久的著作中所预测的,西德与日本混合资本主义的成功,并未缓和大学生的彷徨。1968年,不仅巴黎、伯克利、剑桥,东京、西柏林、海德堡也一齐爆发不满。当然,首尔的情况也一样。 但正如亚当·斯密所指出,毁灭一个国家需要漫长的时间。尽管学生示威盛行,这些国家在石油危机之前仍持续高速增长。 我享受了在优秀老师门下学习的福分。从熊彼特那里我学到何谓卓越。戈特弗里德·哈伯勒给了我“经济学需要折中主义”这一宝贵教训。若凯恩斯是才气横溢的巨匠,斯密便是伟大的折中主义者。 亚当·斯密曾断言,自由既富有生产性,也是公正的。因此《国富论》中明示了国家的具体作用。 我相信,在亚当·斯密逝世两百周年之际重新品味他的理论时,可以发现他提出了通过税制实现部分有限的收入再分配手段这一功绩。 因厌倦计划经济而信奉纯粹资本主义的匈牙利、捷克等国,总有一天也会领悟“亚当·斯密式中庸”的智慧。即把大部分经济活动交给资源实现最优配置的市场机制,而教育、文化等公共事务则由民主政府承担。 历史女神克利俄颇有幽默感。克利俄让这位自由贸易的使徒像他父亲那样当上了富裕的海关官员。 大多数成功的政府顾问都是平庸的经济学家。哈尔马·沙赫特是被高估的能人,最终只给阿道夫·希特勒添了负担。在两次大战中主导美国价格管制事务的伯纳德·巴鲁克,则是虚有其表、好自夸耀。 与他们相比,我认为哈佛大学的杰弗里·萨克斯、布达佩斯的亚诺什·科尔奈等当代学者会做得更出色。但从政治局限性的经验来看,恐怕难以抱有过大期待。 从东欧社会主义向西方型市场经济的过渡过程极为艰难。要顺利过渡,需要付出超过重读《国富论》和哈耶克《通往农奴制之路》的努力。 不知路在何方,就无法开辟新路。亚当·斯密给我们留下了“路线指引图”这一宝贵遗产。而他所指示的路并非通往乌托邦之路。它只是告诉我们,发展经济所需的明智之路在哪一边。 我相信,怀有温暖胸怀的韩国人不会迟疑于深思亚当·斯密冷静的智慧。<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教授·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照片] ◇亚当·斯密(1723~1790)
1990-07-14 | 폴 새뮤엘슨
韩国亟需的“伟大的折中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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