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可以看作开放社会与封闭社会斗争的过程,而开放社会是人类能够维持有尊严生活的唯一社会。所谓开放社会,是指立足于社会科学方法论中所说的“方法论个人主义”的社会,是与全体主义对立的个人主义社会,也是与整个社会的激进改革相比更倾向于尝试渐进、局部改革的渐进主义社会。与此相反,封闭社会是由不变的禁忌或巫术支配的原始部族社会。该社会的成员处于血族关系之中,是通过彼此触摸、闻嗅、注视等肉体关系结成的社会。封闭社会的特征在于,无论国家大小,都企图规制市民生活的全部。所有规范都被视为如同自然法则一样不可变更,个人无法作出判断,只有国家代替个人判断什么是对与错。与此相反,在开放社会中,行为规范不被视为固定不变,而被看作只是可依需要随时变更的约定体系。也就是说,在开放社会中,个人自行判断并作出独立决断。 迄今为止的西方思想史,可划分为指向开放社会的潮流与指向封闭社会的潮流。如果说始于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传统属于后者,那么由伯里克利、苏格拉底以及德谟克利特出发的潮流则属于前者。到了现代,指向封闭社会的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思想后裔,是德国浪漫主义、非理性主义哲学家费希特、谢林、黑格尔。这一潮流在马克思处集大成,并表现为现代社会主义社会与法西斯主义。 可谓开放社会之敌的这些思想的共同特征,在于其以历史主义为基础。历史主义指的是“认为历史预测是社会科学的基本目的,并认为这一目的可通过发现潜藏于历史进展底层的类型或法则而达成的方法论”,柏拉图、黑格尔、马克思等是历史主义者的代表。他们都相信存在着无法还原为作为社会成员的个人的“社会整体”,且这一整体无法以个体主义方法接近。他们认为存在这种社会整体的发展法则,并可依据这些法则预测未来的历史方向。这种思维方式必然与为变革整体社会的乌托邦主义相结合。 认为历史受一种必然法则支配的历史法则论,实际上不过是进化论的变形。然而进化论很难被纳入科学范围。因为地球上生命的进化或人类的进化是一种独特的历史过程,而该过程无法被系统地叙述。孔德、密尔、黑格尔、马克思等人认为可以推定进化运动的趋势或方向的信念同样难免批判。不作有条件的科学预测,而假定绝对趋势,恰恰成为如占星术一般的历史预言的基础,这正是历史主义最大的谬误。 历史主义的方法与乌托邦式的方法及思维方式密切相关。两者在采用整体论方法这一点上是一致的。乌托邦式的方法主张合理行为必须具有某种目的。也就是说,只有在设立了我们所追求的社会蓝图之后,才能考虑实现它的手段,才能制定实践计划。这就是被称为乌托邦主义的社会工程。它与开放社会所指向的渐进社会工程完全对立,乌托邦主义的谬误在于,它要求强有力的中央集权统治,因而容易流向独裁。而且容易流于不妥协的激进主义,并与犹太人的选民思想相关联。在选民的位置上,种族主义安放被选中的种族,马克思主义则安放被选中的阶级。两种理论都把它们的历史预言提升为历史法则。这是认为人类整体的历史由冷酷的历史法则必然决定的命运神话,也是以“整体”的美名要求无数善男善女作为祭品的专制主义迷信。指向开放社会是人类最伟大的革命之一。这一革命始于古代雅典的民主主义,但在技术与商业发达的近代社会才正式展开。然而向开放社会的有效过渡,只有在“理性”的基础上才可能。开放社会与封闭社会的对立也可表现为理性主义与非理性主义的对立,而把在全体主义恐怖下呻吟的现代人完全纳入开放社会,正是我们时代必须解决的最大课题。 ◇国内译本=民音社刊 摘要:金东椿(历史问题研究所研究员·社会学) [照片]◇卡尔·R·波普尔(Karl R. Popper) ▲1902年生于奥地利维也纳 ▲维也纳大学哲学博士 ▲伦敦大学教授 ▲代表著作:《探究的逻辑》《历史主义的贫困》《开放社会及其敌人》(1945)
1990-05-01 | 金東椿
[名著十分钟] 卡尔·波普尔著《开放社会及其敌人》 通过“理性”追求渐进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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