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与权美子已经约得铁板钉钉,却怎么也没有勇气开车去瑞草洞。 况且身为教书先生,万一在那种奇怪的场合碰上学生怎么办?她盘算着所谓道德良心、脸面之类可笑的身份面子,结果连从衣柜里取出的貂皮大衣也没能穿上,只是呆呆地站在镜子前自怜自艾。 眉间深深的皱纹,这是因风流的丈夫而生的皱纹;眼角密布的细纹,是为了不对那位了不起的丈夫发火而皱着眉、咬紧牙,没有可笑之事而生出的委屈皱纹;嘴角那道分明的皱纹,则是即便用自己挣的钱买的貂皮大衣,也要看丈夫的眼色而说: “老公,这是很便宜的貂皮呢。真的,是在学生开的店里买的,没有比这更便宜的貂皮了。” 即便这样一番叫苦,再听听那位所谓丈夫的怪物说的话吧。 “近来的貂皮大概是狗毛吧。卖鱼的也穿,小杂货店的大婶也都穿。我一看那些女人穿着貂皮还是狗毛大衣到处招摇,就闻到一股狗腥味,受不了。” 又不是他买的,还这般哼哼唧唧的德性,朴博士看着因不愿见这种嘴脸而生的种种皱纹,又冤又气,牙齿直打颤。 可是,因为不愿见这样那样的嘴脸而干脆利落地离婚的李博士又如何呢?她诉苦说没有说话的伴儿,嘴里都发苦味了;美善守寡不到一年,因为渴望有个说话的伴儿,便与一分钱也挣不到的小说家结婚,忍受着子女们的种种羞辱,却坦言只要有个室友,自己就像是得了救赎,还在同窗会那天用并不宽裕的钱请了再婚的酒席。 左思右想,哪怕是天下第一的花心男,有丈夫总比没丈夫好——这是四十岁以后女性们异口同声的心愿。算了,就算皱纹密密麻麻几十条也忍着吧。忍着等等看吧。穿上这件好不容易置办的貂皮大衣,哪怕他不曾风光地陪着自己出去走一趟,只要像幅画似地待在身边,就该感恩不尽、像天父一样供着吗? 对在男女平等的蓝旗下长大的解放后一代,难道还得像背宪法一样,反复念那套陈腐无味的讲义,说老是离婚是不好的?朴博士面对镜中自己早衰的模样,所有的勇气与胆量都萎缩了,实际上把花了大钱买的貂皮大衣往丈夫爱用的肯尼迪摇椅上一扔一挂,又瞥了一眼钟。八点零三分正在过去。 “是啊,老掉牙的太太就决定在把貂皮给丈夫的椅子穿上的淑女指导里老去吧。” 她一边吸气一边吐出委屈的长叹,坐在丈夫爱用的摇椅上,一个劲儿地抖着左脚。娘家母亲那样劝阻说抖腿会抖掉福气,可朴博士抖腿的习惯是否与欲求不满成正比?三十多分钟里哆哆哆、嗒嗒嗒,配着秒针,像发疯撒泼似地抖着腿。
1990-04-22 | 宋肅瑛
江南阿里郎 (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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