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图试图把人的特性扩大到普遍层面来把握。也就是说,他先设定:我们在个人日常生活中所经验的现象极为多样、复杂且充满矛盾,因而难以一目了然地把握;对人的探究,与其在个人生活层面,不如在其政治或社会生活中才有可能。 据他所言,人的本性是唯有依凭哲学才能把握的难解文本;而且要建构令人满意的人论,就必须展开国家的理论。人的本性中隐藏的意义,正是在国家的本质之中被清晰地把握。 然而不能断定政治生活是人所采取的唯一共同生活存在方式。在人类历史的流变中,如今这样的国家形态是文明发展带来的晚近产物。在这种形态的社会组织出现之前,人类早已倾注了另一些努力去组织自己的感情、愿望与思想。神话、宗教、语言、艺术、科学等,正是这种组织化与体系化的充分体现。 当然,国家是极为重要的考量对象。但其局限在于,国家并不能说明关于人的一切。国家既无法容纳人的全部活动,也无法加以表现。 神话、宗教、语言、艺术、科学等,即便因依附于国家的发展而未曾拥有独立的历史存在,其活动也各自显示出自身的旨趣与真价。 进而,对人的探究除了心理学的省察、生物学的观察与实验或历史学的探究方法之外,还可以在另一维度上进行。即这一另一维度的立场认为:若能对人的本性下某种定义,那么它不是本质的、形而上学的定义,而只能通过人的活动性才成为可能。人的卓越特性、他引人注目的标志,不应在人的形而上学本性中寻找,而应在人的作业中寻找。 通过作为人类活动体系的作业,我们得以追随人性的轨迹,也得以对其加以定义。神话、宗教、语言、艺术、历史、科学正是这一轨迹的构成要素与各不相同的部分,而所谓人的文化,就是由沿着各条路线追求各自目的的这些多种活动所构成的。 如果“人性”这一用语能够包含某种意义,那么唯有当我们理解到:即便各种文化形态中存在对立与反复的要素,它们最终仍是朝着共同目的发挥作用时,这才成为可能。归根结底,我们能够在文化的诸形态中发现一切得以和解并达成和谐的出色的普遍特性。 在人类文化的所有现象中,恐怕没有比神话与宗教更难作逻辑分析的现象了。然而神话性思考与宗教性思考之间并无根本差异。二者同样起源于关于人类生命的重要现象。在人类文化的发展过程中,神话何时终结、宗教何时开始,其时点无法查明。 纵观全部历史,宗教无一例外地与神话要素相连,神话要素则渗透于宗教诸方面。神话并非单纯是没有组织的混乱思想之堆积,它自有其认识与把握世界的意识结构。只是神话的认识其特征在于,它完全不是某一对象的概念性性格,而是其印象性性格。 也就是说,神话性认识孕育着喜悦与悲伤、愤怒与兴奋等情感性性格。这种认识与科学性认识相区别。 宗教是从神话性认识的世界经由渐进的发展过程而来的。 宗教一直在摸索唤醒个人人格、发展新感情的方向。 语言与艺术并非对事物与行动的单纯模仿,而是其表现。只是,若说艺术是以感觉形态为媒介的表现,那么语言就是对事物的概念性表现。艺术教人不是把事物概念化,而是把它形象化。因而艺术带来对事实与事物所具有的形态结构的更深刻洞察力。然而事物在其深处还具有艺术无法完全揭示的另一维度。那正是概念性的深度,而认识并表现这一概念性深度的,就是语言。 另一方面,科学则进一步发展这一概念性深度,寻找并查明各现象及其最初原因,从而确立一般法则或原理。科学作为精神发展的最后阶段,是人类文化最高且最具特征的成就。它是只有在特殊条件下才能出现的极为晚近的精致产物。 在语言、宗教、艺术、科学中,人致力于建设自己的宇宙,而他所建设的象征性宇宙则理解并解释、体系化与普遍化他的人类经验。历史也并非对死去事实的单纯叙述,而与艺术等一样,是我们自我认识的一种研究方法,是建设人类宇宙不可或缺的工具。 归根结底,作为整体的人类文化可以被说明为人渐进的自我解放过程。语言、艺术、宗教、科学对应于这一过程的各个阶段。在这一切之中,人寻找并证明新的力量,即建设自己“理想的”世界的力量。人所具有的文化的自发性与创造性,是人类活动的核心,也是人的最高能力。 ◇韩国译本=探究堂刊 摘要:金苍浩(韩神大学讲师·哲学)
[照片]◇恩斯特·卡西尔(Ernst Cassirer) ▲1874~1945年生于波兰弗罗茨瓦夫 ▲毕业于柏林大学 ▲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教授 ▲代表著作:《实体概念与功能概念》《象征形式的哲学》《人论与文化》(19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