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解雇李小姐呢?” 他惊讶至极,一时不知所措,只是望着金明夫。 他在读法律系、血气方刚的年代,也曾是个多少敢说真话的学生。 但现在不同了。与其说真话自招危险,不如求个相安无事,他已是四十多岁的人。因学生运动进出牢房的记忆碎片早已无迹可寻,他只需在那位善良、会操持家务、觉得身为事务长的自己比律师金明夫更了不起、在同学会上夸口说“我们家那位是小律师”的可爱妻子面前说大话、立威严、按时把工资交上去、受到一身敬重就够了。 “你想办法让李小姐去别的事务所吧。” 金明夫的话就是命令。若一再追问为什么,自己的饭碗就可能不保。 “我照吩咐去办,只是恐怕不太容易找到位置。” “总之我不想让那个胖得一身肥肉的女人待在我旁边。” “那,理由是因为胖了看着不顺眼吗?” “总之每天看着就厌烦了。不合我心意。” 他心生恐惧,想着若要合这位特别讨厌过胖男女的金明夫的心意,自己从现在起也得赶紧减体重了。 “那,我明白了。请给我一点时间。即便如此,事务所人手不足,得先找到新的女职员再让她走。” “我给你一个月的宽限。找个身材苗条、长相漂亮的姑娘。而且要事先附条件录用,结婚就得离职。女职员不就是职场之花吗?” 金明夫偶尔怀念自己发号施令、以“十年”“两年六个月”这样的方式作出判决时那种紧张的瞬间,会向吃自己俸禄的下属下达令人吃惊的、近乎歇斯底里的严令。他那老爷作风只因职业好而被正当化,否则就是劳资纠纷的材料。其实他所高喊的人道主义,是与他的心情最密切相关、随天气变化而变化的不可信的理论。 此前他也曾以口中有异味为由解雇过事务长的一名助手。事务长回味着苦涩,在下班的电梯里像猫前的老鼠一样惶恐地缩着身子站着,处处小心。 事务长一直等到金律师坐上私家车、发动汽车为止,把头弯成九十度行礼之后,才走出大楼。 “这就走了吗?” 门口的警卫打招呼,他这才“嗯哼”地大声咳了一声, “明天见” 说着,模仿金明夫的腔调,步态威武地被吸进地下通道入口。 “孩子们让我买点炒栗子回去。”他咬紧牙关,一定要让上高一的儿子当律师。“我们家小子一定要让他当上。嗯,嗯。”从他的曾祖父起,一连三代从金明夫的曾祖父金冠熙律师那时起就在这家当事务长。要说世袭,这真是让人窝火的世袭关系。可自己也没能成为高等考试的及第者,如今只好翻过山头唱阿里郎,把期望又寄托在儿子身上。
1990-04-14 | 宋肅瑛
江南阿里郎 (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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