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01-21 | 崔范

[共产主义在消失吗 本报崔范特派员走访苏联东欧现场] <4> 波兰挣脱苏联…满墙“俄罗斯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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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人回去(苏联人滚回去)” “苏维埃坦克。不,坦克(苏联坦克绝不欢迎)” 走过华沙的地下通道,到处都能看到用红色油漆写下的这类字句。有些颜色已经有些褪色,看来不是刚写上去的,可见波兰政府当局此前也完全不加干预。这是能够真切感受到波兰脱离苏联气氛的一个例子。 不止如此。 华沙市中心矗立着一座名为“文化科学宫”的巨大建筑。这座高60多米、共37层的建筑规模惊人,拥有多达3288个房间。该建筑是斯大林为象征苏维埃国家权力而送给波兰国民的一种自我炫耀式礼物。 “华沙最幸福的人就是在这座建筑内部工作的人。因为他们可以不看见这座建筑而度日。” “求租公寓。条件:必须位于看不见文化科学宫的地方。” 波兰人对文化科学宫的这种讽刺,也可以说是波兰挣脱苏联的间接表达。 波兰这种摆脱苏联阴影的现象,源自历史上曾受苏联侵害的认知。 1772年王国灭亡,波兰的领土被俄罗斯等周边三大强国三分。随着拿破仑败亡,波兰曾几乎勉强重获独立,但1814年却作为维也纳会议的战利品,变成了沙俄的永久属国。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波兰才勉强获得独立,但此后在1938年德苏密约之下,又经历了约半数国土被苏联吞并的磨难。波兰与苏联之间就这样存在着根深蒂固的对立关系。 “波兰在历史上一直是苏联的牺牲品。与同为斯拉夫民族的俄罗斯不同,波兰深受文艺复兴、宗教改革等西欧文化的影响,但40多年前共产主义进入后,便经历了与西欧因素的断绝。因此,摆脱苏联的阴影就意味着恢复到那种断绝之前的状态。”自称身份为公务员的雅采克·波托斯基强调,克服断绝所指向的方向,就是回归原本的土壤。 事实上,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波兰还与德国人、犹太人等共同构成多民族国家,并受到他们多样传统的影响。 另一方面,10世纪左右传入的天主教对波兰的文化形成起了决定性作用。据悉,在西欧之中,尤以德国、法国、意大利等国的影响最大。 “要理解和把握波兰,就要了解天主教。” 这句话之所以出现,是因为波兰在东欧国家中拥有最多的天主教信徒。全国95%的国民是天主教徒,该国国民深厚的信仰心应当成为把握和理解波兰的首要尺度。 波兰的命运长期被苏联和德国两个强国玩弄,拥有这样一段辛酸历史的波兰之所以能顽强守住民族意识,正是因为有天主教这一精神支柱。 波兰的天主教,与70年代和80年代席卷波兰全境的自由工会一起,是引领波兰前行的两个轮子。 二战之后,所有共产主义执政者对这一天主教团体也始终保持宽容,或视情况采取妥协的姿态。 正因如此,波兰的天主教就是国民的力量,是文化的根。 在波兰,天主教通过教理问答等方式,培养了让国民持有与政府不同见解的自由公民意识。因此,神职人员的言行是波兰政府最为敏感地注视的政治行为。 波兰以一种仿佛把历史的时针拨回几十年的落后面貌迎接观光客。虽是同样的欧洲城市,却没有西欧所能看到的那种活力。共产独裁40年留下的经济落后,以及由此产生的市民的无力感与虚脱感,如污垢般盘踞在街头巷尾和建筑内部。 凡是抵达波兰门户华沙机场的人,都至少会惊讶一次。机场航站楼建筑像普通乡村火车站一样简陋而冷清。 为通告飞机起降而挂出用油漆写着地名的木牌的机场职员、剧烈颤动着吐出行李的陈旧小型传送带、找不到椅子歇脚的旅客只能坐在自己行李上的凄凉景象——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尖端设备的痕迹。 无论走进街上的哪家商店,都不会受到欢迎。生产什么东西都与自己的收入没有直接关系,多卖出什么东西也同样与自己家人的生计无关,是这样一种漠然的态度。 在商店里,来不来客人都与自己的利益无关,反而客人多了还会让人觉得麻烦。 这是共产主义统制经济体制造成创造力灭绝的鲜活现场。 由于没有为追求利润而展开的竞争,吸引顾客视线的广告、宣传以及设计都未得到开发。街上难以见到广告牌,去百货店或超市看看,商品质量姑且不论,商品包装单调到近乎幼稚的程度。 去年9月8日被任命为自由工会政府财政部长的莱谢克·巴尔采罗维奇在议会演讲中指出:“目前我们正处在尝试果断转向西欧式经济体制的历史性时点,但这一过程将伴随社会痛苦。” 然而,被期待为东欧经济改革吹入新风的波兰自由工会主导的新政府,虽然肩负重建陷入危机的波兰经济这一重大责任而启程,但由于社会主义经济体制结构性的低效率和资源不足,经济困难不仅未能缓解,经济状况反而愈加恶化。 波兰政府如今正在住房难、通胀、失业、生活必需品短缺的四重苦中苦苦挣扎。 国民对住房难以及电话绝对量不足的不满,犹如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波兰人之间常说的“住房要到孙子一代才摸得到,电话要到儿子一代才摸得到”,完全不是玩笑。 在华沙一家公司担任秘书的28岁伊沃娜小姐有一个心愿。就是与交往了8年的同龄恋人博丹结婚。 “因为没有房子结不了婚。一般年轻人结婚时,爷爷那一代和父亲那一代合住,把一套房子让给新婚夫妇。但像我们这样不是长子或长女的情况,连那样也很难。”伊沃娜小姐面露为难之色。 据最近统计,在波兰,每套约17坪的住宅平均有2.6户人家居住。去年竣工的住宅数量也因物资不足而比目标少了3万套。情况如此,在华沙要想弄到一套不起眼的公寓,得等20~30年。 电话普及状况更加令人绝望。 3800万人口只提供300万部电话。按目前这种趋势,要装一部电话得等15~17年。 电话系统的落后也被指为大问题。在波兰,外国人最为苦恼的部分正是使用电话的困难。举例来说,申请与韩国通话时,要在7~8小时后才会尝试接通,而即便如此,连接不顺畅时还得重新申请,从头再来。国内电话若局号不同,要打通也相当不容易。因此秘书们一整天都耗在尝试打电话上。 生活必需品短缺也很严重。 华沙市内的68号国营食品店一片荒凉。一位顾客走进店里,看了看空荡荡的货架和冰箱内部,便带着不满的表情嘟囔着什么,径直走了出去。 一位年轻女性来买面包却空手而归,抱怨说:“在波兰不必费劲减肥。生活本身就是减肥。” 通胀也是要命的。 从共产党政权末期起,为期待供给增加而采取的生活必需品价格自由化措施,使波兰国民的基本生活费用在3个月间飙升了120%,去年的通胀率接近1000%。 加之390亿美元外债和高达20%左右的失业率,国民对新政府的不满正日益加深。 然而比经济困难更严重的,是劳动者士气低落、失去意愿这类社会气氛的恶化。 “目前提供的服务和生活必需品的质量,使每一天的生活极为艰难。人们丧失了道德标准,每天都要忍受屈辱的待遇。”在华沙最大的尤尼韦尔萨姆超市遇到的公司职员里德尔如此说道,并表示“看不到对未来的希望”,脸上自然而然浮现绝望的表情。 “经济已完全屈膝。社会的贫困化几乎每天都在推进。”尤尼韦尔萨姆超市的一位商人这样说,并担忧“也许会引发民众不满的爆发”。 正如大部分东欧国家一样,在波兰,改革也受到经济危机的威胁。所有改革都是如此,尤其经济改革必然伴随痛苦。 问题在于国民能忍受这种痛苦到什么程度。东欧的改革正因此迫切需要西方温暖的援手。

[照片] ◇斯大林的“文化科学宫” 位于华沙市中心的文化科学宫。虽是斯大林送给波兰国民的礼物,但波兰人非常厌恶它,称“看不见这座建筑的人才是最幸福的人”。 [照片] ◇不喜欢苏联战车… 华沙市内某地下通道中看似很久以前写下的涂鸦,内容是“不需要苏联坦克”。在华沙市内的地下通道里,经常能看到这类诽谤苏联的涂鸦。 [照片] ◇自由市场内的水果店 华沙市中心一处自由市场内部。虽然可以轻易买到世界各国的物品,但价格相当昂贵,普通波兰人连购买的念头都不敢有。主要是外国人在此消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