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01-07 | 崔范

共产主义在消失吗 <2> "有美元吗" 向往西方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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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苏联常被比作装着改革与公开这两个轮子的马车。当然,拉着这辆马车的人是苏联共产党总书记戈尔巴乔夫。 如果说意为改革的佩列斯特罗伊卡这个轮子指向经济的效率化与活性化,那么意为信息公开的格拉斯诺斯特这个轮子则朝着政治与社会民主化前进。 吱嘎作响的马车 正如马车的轮子那样,任何一侧超速或落后,都只会发出严重的不协调声响,让马车原地打转。只有两者均衡转动,才能让马车强劲前行。 “一边是把露骨描绘勃列日涅夫前总书记时代压迫政治的画作大方挂出、等待客人的无名画家,一边是紧邻的食品店门前排成长龙的市民队列” 在位于莫斯科市中心的阿尔巴特街偶然遇到的这两种现实对比,恰恰简洁地代表了苏联的变化样貌。也就是说,“政治学者认为苏联的改革会成功,经济学者认为会失败”这种同床异梦式的解读,正是今天苏联马车所面临的命运。 力图向前的政治与社会民主化,和落在后面吱嘎作响的经济改革。 改革的必要性当然是出于改善贫困这一迫切目的,从经济层面开始的,但经济领域涉及价格体制变化等贯穿整个社会的广泛结构性问题,因此变化首先出现在短期内就能显现结果的政治领域。 在“红色土地”苏联,公开化政策带来了巨大变化,这在各处都能得到确认。 人民代表大会激烈争论的场面通过电视和广播向全国转播,过去完全充当党和政府忠实侍女角色的官方媒体如今开始批评政府政策,还表现出要揭露毒品、环境、行贿受贿等社会弊病的姿态,仅从这些就不难推测变化的幅度与深度。 ‘在过去长期以来无人敢批评的禁区——秘密警察(KGB)总部门前,如今也时常举行要求调整其职能的示威,苏联就变化到这种程度。在现阶段谈论公开化的成败并不容易,但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过去层层笼罩苏联的阴云正在快速消散。’列宁格拉德大学政治学部副教授拉尼科夫表示,连他自己也对变化之快感到惊讶。 KGB门前也有示威 就连共产党70年的权威也正受到严重打击。 ‘只要对共产党的领导路线持批判立场,任何人都能当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 这是在共产主义宗主国苏联,去年3月代表选举之后常能听到的笑话。若只把这句话当作选举结果催生的一时玩笑一笑了之,其中蕴含的意味实在太大。共产党一党专政70年留下的“负的遗产”引发苏联人强烈反弹,加上对变化的渴望,都浓浓地埋在那句玩笑里。 ‘苏联人真正想要的不是独断的意识形态,而是怎样才能轻松买到面包的问题。为此需要的不是过于僵化、低效的一党统治体制,而是能够汇集多元意见的政治框架。正因如此,苏联引入多党制只是时间问题’——从莫斯科飞往布达佩斯的苏联国营航空航班因天气原因推迟起飞,在谢列梅捧沃机场共度一夜的犹太裔苏联人巴林博伊姆·谢缅夫妇异口同声地说。 谢缅毫不避讳地陈述自己的意见:‘社会主义统制经济体制引以为长处的免费或近乎免费的基本衣食住解决方式,如今也显露出其局限。医疗免费、教育免费、月均5卢布以下的电费等毫无物质刺激的环境,只留下了“能多差就多差”的质量向下平均化现象。我们希望生活得更好。要想生活得更好就必须改革现有经济体制,为此必须先行进行多元化、分权化方向的政治改革’。 政治的变化也是使经济领域变化成为可能的前提。推动苏联的另一个轮子——佩列斯特罗伊卡,其基本动机源自摆脱物资短缺、过上更好生活的经济动机,因此经济领域的变化也在各处显现。 多党制只是时间问题 苏联经济正在一定程度上摆脱此前由国家彻底调控生产的中央计划经济体制,追求部分转向让民间集体拥有自主权从事生产活动、按付出多少取得相应回报、通过提高个人激励的民间经营体制方式。 在社会主义经济学内容中连术语都不存在的“租赁制”,如今在土地、工厂、商店等多个领域被提及或实际引入。 随着自主性提高、按付出多少获得收益的利润概念逐步引入,此前没有失业的苏联社会也开始出现失业者。各企业和机关试图提高生产率、削减成本,自然会缩减不必要的机构,随之出现被解雇的人。 自营权大幅扩大 另一方面,戈尔巴乔夫执政两年多后的1987年5月制定个人劳动法,此后在苏联土地上一个个开始出现的合作社企业,随着1988年7月1日合作社法正式颁布,数量正呈几何级数增长。在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下不久前还难以想象的自营权得到大幅保障,甚至出现了靠合作社积累财富的企业家。 从具体数字看,1987年底全国1万零4家合作社中有15万5千人工作,进入1989年后则为7万7千500家、共150万人工作。 合作社对苏联经济的贡献从量的方面看还很微弱。据官方统计,1988年通过生产产品和提供服务达60亿卢布(按官方汇率折合96亿美元),占苏联国民生产总值的0.75%。 但苏联企业家强调,这点不多的贡献给苏联社会带来的质的变化确实巨大,尤其对落后程度严重的服务部门的连带效应难以估量。 生活必需品短缺更严重 然而合作社也同时受到指责,被批通过囤积居奇获取暴利、不重生产只重附加价值增值,从而加剧通胀。 经济领域出现了如此多的变化,但苏联人的生活却完全看不到希望之光。“怎么会这样”的绝望感不只是熟悉资本主义的人才有的感受,而是苏联人自己也承认的现实。 ‘佩列斯特罗伊卡这个词一天要听几十遍,但真正落到我们身上的实体一点也没有。几年前购买基本生活必需品还没那么难,如今连见到都难。’从莫斯科前往列宁格拉德的卧铺列车上同行的一位公司职员自暴自弃地抱怨。 ‘这就是戈尔巴乔夫执政4年的结果。公开化对民主化的巨大贡献我高度评价。但没有经济状况改善作支撑的民主化,只会抬高不满。’另一位同行者这样说,并预测‘今后苏联的经济状况会更加恶化,戈尔巴乔夫的人气会进一步下降,社会将更加不安’,脸上浮现苦笑。西方专家频频预言戈尔巴乔夫总书记辞职、以突如其来的失势说让世界证券市场股价暴跌,其背景也源于国民对迟迟得不到改善的“贫困状态”的不满。 凡是到苏联旅行的人都会产生的疑问是,这个世界超级大国的民生部门怎么会落后到这种程度。 拥有世界顶尖军事武器、尖端航天技术的国家,却连衣物、肥皂、纸张等简单生活必需品都做不好,按我们的常识实在无法理解。 ‘这意味着社会主义体制的失败。靠社会主义体制已不可能治愈苏联所承受的极重病痛。’苏联科学院下属“世界经济与国际关系研究所”研究员安德烈·布奇金主张引入完全市场经济,他这样说。 劳动生产率低 苏联经济也已被通胀、货币不信任、低效率、低劳动生产率等折腾得千疮百孔。同时还背负着庞大军事力量和官僚主义痼疾的负担。 这一切都使改革变得艰难。 占国民生产总值11%的财政赤字,像南美国家一样靠滥发货币填补。结果是虽属非官方估算,8%至12%的高通胀压力始终不断。 经济运行的低效率也远远超出极限。无论是生产现场还是服务部门,走到哪里都是若换成韩国企业两三个人就够的位置上坐着三四倍的人员,而且还都只等着下班时间——苏联经济的低效率看来不是一两年能治好的症状。 正如大多数社会主义国家那样,低得不成样子的劳动生产率也是蛀蚀苏联经济的癌性因素。原因很简单。只要达到事先分配的整体责任生产量就行,于是“做多做少与我无关”式的懒惰平等观念深深扎根。 一位苏联人回顾说,戈尔巴乔夫最初提出佩列斯特罗伊卡时,苏联人确实举双手狂热欢迎,但担心的是,4年过去至今仍没有可以触摸得到的明显变化,随着这种不满,甚至连“难道不是连过去都不如吗”的复古派声音也在加强。也就是说,有人指出这不正是戈尔巴乔夫的局限吗。 戈尔巴乔夫的负担 但一般的看法是,在现阶段就断定戈尔巴乔夫推进的经济改革成败还为时过早。占主导地位的分析认为,要补偿被现实无力压迫的过去70余年岁月,许多阵痛和试错不可避免。 苏联问题专家指出,要让戈尔巴乔夫的佩列斯特罗伊卡取得成功、与公开化合在一起的两个轮子的苏联马车顺利滚动,首先必须解决把卢布变成可兑换货币、通过价格体制长期化实现完全市场经济、改革已习惯于懒惰平等的苏联人意识等课题。 只是,在维持已陷入失败泥潭的社会主义体制骨架的同时如何嫁接市场经济体,对戈尔巴乔夫来说不能不是巨大负担。 [照片] ◇人头涌动的莫斯科商店街 莫斯科里斯基传统市场旁的合作社商店街。价格比传统市场贵2至3倍,但优质商品很多,因此总是人头涌动。 [照片] ◇正在消失的宗教迫害 由于公开化政策,宗教迫害消失,前往教堂的人增多。图为在列宁格拉德市涅夫斯基大街上向行人布道的传道士(上)和位于该市的斯帕索-普列奥布拉任斯基教堂内部(下)。 [照片] ◇莫斯科市内露天温泉 莫斯科市内的室外人工温泉。气温在零下20度上下,仍有许多人在游泳。这处温泉原本是一座大寺院所在地,1937年斯大林为建人民大会堂而拆除,但水不断渗出,于是改建成了露天温泉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