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01-01 | 崔范

经济极度困难…将引发大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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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主义会从地球上永远消失吗?这既是告别80年代、迎来90年代的世人共同的疑问,也是他们寄予的期待。公元1989年6月在中国天安门广场兴起的、被压抑的市民对自由的呼喊,一度似乎沉寂下去,却在东欧国家猛烈复燃。可与1848年“第二次法国革命”相比的世纪性大变革浪潮席卷东欧,先后推倒波兰、匈牙利、捷克、东德的共产政权,连无差别屠杀人民而死撑的罗马尼亚的齐奥塞斯库也被一并卷走。以卡尔·马克思“资本主义体制的崩溃是必然的”这一主张为底色,在苏维埃政权建立70年后的89年,被强制纳入共产主义体制的东欧共产政权相继摸索回归资本主义国家之路,出现了逆多米诺现象。本报特派国际部记者崔范前往打破甚至超越国际政治学者预测与展望的“世纪大变革”现场,观察变革的成因、实况与发展走向。[编者注] ‘对苏联人的生活而言,最重要的部分是购买生活必需品。我们只要两个人聚在一起,就会以“某某地方有什么东西,去买吧”的方式交换生活必需品的购买信息。但这种话一传开,就已经太晚了。真的去买时,那东西早已卖光了’——在莫斯科遇到的出租车司机根纳季·基列耶夫(36岁)这样说着,皱起了那张面善的脸。 ‘为了购买生活必需品,单位会给出2~3小时的午休时间,或者让人提前下班。周六和周日的超市被前来买东西的人挤爆’——在波兰最大的乌尼维萨姆超市遇到的公司职员瓦茨斯拉夫·利特尔(41岁)说,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留下的唯一业绩只有极其严重的生活必需品短缺,说完便把自己投入长长的队伍中。 无论去苏联还是东欧任何一个国家,最容易听到的话都是意为‘没有’的否定词,路边处处可见每家店门前排成长龙的人群。在苏联是“涅特”,在波兰是“尼马”,在东德是“尼希特”,共产圈国家的市民们把意为‘没有’的本国语听到耳朵起茧,习惯了排队文化地生活着。 莫斯科一位名叫玛丽亚(48岁)的中年妇女手里拎着大包,在各家店铺间张望,说有钱也没有值得买的东西;在华沙市区街头遇到的耶沃娜小姐(28岁)抱怨说,在肖邦的国度买一台钢琴比摘天上的星星还难;东德工人施罗德(36岁)不好意思地展示着,说用西德政府发给的100马克访问费给儿子买了玩具。 就在几年前还高喊“按能力劳动、按需要分配的人间天堂”的这些共产主义国家,如今在任何地方都再也听不到那样的话。只有对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留下的短缺境况的深深怀疑,如严冬的天气一般凛冽地扎根于此。 苏联及东欧国家所经历的生活必需品短缺现象,与其说是量的绝对不足,更准确地说是没有好东西可用的质的落后问题。这是完全无视“供求法则”支配的市场机能之力的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体制留下的可笑遗产。在无视消费者购买欲、只按中央当局指示凑够数量即可的总量概念优先的生产体制下,很难期待品质的高级化,这就是由此出现的结果。 产品的粗劣,只要住进苏联及东欧国家的一流饭店就能立刻感受到。连韩国的洗衣皂都不如的黄色洗脸皂、像马粪纸一样僵硬无比的卫生纸、粗糙到会被误认为鞋刷的衣刷等,就是在苏联及东欧所谓一流饭店里能接触到的生活用品。对前往苏联等所谓社会主义国家旅行的人,有经验者会给出宝贵的忠告:“带一个旧高尔夫球去”。因为饭店的洗脸池或浴缸几乎都没有橡胶塞,让人把高尔夫球当作应急的替代塞子。 走进坐落于莫斯科红场对面、总面积5万平方米的苏联最大国营百货商店古姆(GUM),就能轻易感受到这种低品质现象。位于四层建筑二层一角的鞋店里,塞满了设计幼稚、质量差的皮鞋。但那里没有顾客。换言之,年产超过8亿双的鞋子堆积如山,却没有一双值得穿。 情况如此,去苏联及东欧任何一个国家,都难看到空着手走在街上的人。人人都拎着一个大包。打算路过时只要出现稍微质量好一点的东西,哪怕排队也要先买下来。这种抢购现象与对本国货币的不信任相互交织,使物价飞涨到无顶。以苏联为例,几个月前只需14戈比就能买到的洗脸皂,如今要付1卢布以上;运动鞋从70卢布涨到150卢布。被当作奢侈品的化妆品更为严重,报价高达政府供应价格的20倍;至于苏联人极想拥有的电子产品,则完全超出想象。彩电苏联产品标价700卢布,但至少要付双倍;外国产电视不仅难找到,价格也惊人,报价5000~7000卢布。以苏联人平均工资220卢布来看,这相当于2~3年的工资。 波兰的物价上涨更为严重,食品价格到去年(89年)12月底比年初上涨了12~13倍,工业品也上涨了7~8倍。 苏联及东欧国家可用生活必需品的短缺,表现为对美元的过度执着。因为这些国家各地都有只有持硬通货者才能使用的外汇商店。苏联的别廖兹卡、波兰的佩韦克斯就是如此,这里堆积如山地摆着一般商店见不到的优质西方产品。 这些外汇商店原则上禁止本国人出入,但实际上只要持有外汇,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因此对本国产品粗劣品质厌倦的苏联及东欧人,想尽办法筹措外汇,努力在这些商店购买优质的西方国家产品。 ‘Change money’ 这是在苏联及东欧国家的出租车内、饭店入口或街头常常听到的英语词。几乎不会说英语的这些国家的人,唯独这句话说得相对准确。意思是会给个好价钱,把美元和卢布换一下。 事实上美元的威力相当大。苏联的官方汇率为1美元兑6.26卢布,但黑市上可给到10~15卢布。这种情形在东德、匈牙利、波兰等也一样。在东德,西德马克对东德马克的官方汇率为7比1,黑市上却按13比1交易;匈牙利官方汇率为1美元兑62福林,黑市商人则按100~150福林兑换。波兰的兹罗提,其价值让人感觉就像单纯的纸片。庞大的货币单位很容易让人听腻。对美元的官方汇率为1美元兑4900兹罗提,黑市上却按1美元兑7800兹罗提交易,官方汇率完全没有意义。就连饭店的兑换处也会劝人去找黑市美元商兑换。波兰甚至有20万兹罗提的纸币,但用它买一双还算普通的运动鞋后只能拿回几个零钱,可以说兹罗提的价值近似废纸。 傍晚时分,苏联一流饭店周边可见许多美丽的苏联姑娘。她们就是“国际姑娘”。白天上班或上学的她们,悄悄接近外国人,低声耳语‘需要女人吗’。在列宁格勒的一流饭店普里巴尔蒂斯卡亚饭店遇到的20岁的伊丽娜说自己是主修英语的学生,用流利的英语甜蜜地诱惑说,只要给100美元就陪着过一夜。问她拿这笔钱要做什么,她毫不避讳地说‘要买质量好的外国衣服’。当被试探性地问到如果用卢布支付如何时,伊丽娜立刻撅起嘴说‘卢布我也有很多’。 这是能赤裸裸地接触到即便有卢布也没有值得买的东西的苏联社会现实的一个例子。 与偏好美元一同,外国香烟尤其是万宝路极受欢迎。万宝路在苏联人气特别高,即便在难打到出租车的地方,只要掏出万宝路就能轻松叫到车。据说味道辛辣、滤嘴质量差的苏联高级香烟价格为4~5卢布,而万宝路则以20卢布交易。美元和外国香烟人气高,充分说明了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体制所催生的“短缺与劣质的经济”的实况。去年访问美国的苏联激进改革派鲍里斯·叶利钦看到美国超市里堆积如山的食品后叹息‘苏联政治家对人民犯下了重大罪行’,也可从同一脉络理解。 苏联科学院下属“世界经济与国际关系研究所”的研究员安德烈·布奇金(30岁)表示:‘在抹杀个人创造力的计划经济体制下,很难期待国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因为在被事先分配的责任产量逼迫的状况下,要同时抓住量与质这两只兔子是不可能的’,并主张只有通过大胆引入市场经济体制来激发各生产部门之间的竞争力,才是把陷入“贫困的平均化”“懒惰的平等”这一深沼的苏联及东欧国家救出来的唯一途径。 ‘与其没有蔬菜地活着,不如吃科尔(西德总理的名字,同时也是德语“洋白菜”之意)活下去’——赫尔穆特·科尔西德总理上月19日为举行两德首脑会谈访问东德德累斯顿时,东德电视捕捉到的东德人这一呼喊,意味着对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挫败感和对西方市场经济体制的向往。 然而,过去40多年来一直主张市场经济体制是虚妄的苏联及东欧国家,在引入以自由竞争与追求利润为核心的市场经济过程中,要摆脱过去的惯性,预计将伴随相当长的时间、阵痛与混乱。他们才刚刚从漆黑的黑暗中走出,突然来到明亮处,首先最需要的是适应光明的新的视觉调整与决心。

[照片]◇市民们在莫斯科阿尔巴特街一家点心店前排队等候。大部分行人为了在街上看到生活必需品时能随时买下,手里总提着大包。 [照片]◇站在克里姆林宫前的记者崔范 [照片]◇摆放着韩国产棉制品的波兰华沙市中心自由市场货架。